内容分析
文章第一节写初入山的见闻。首三句“去新城之北三十里,山渐深,草木泉石渐幽”,便点明题目,点出了此山的特色:幽深。同时,两个“渐”字,又巧妙地交代了游山的动作性。随着进山的愈深,各种自然景观联翩沓至,令人目不暇接。然而作者在描绘其所闻所见时,看似信手而写,实是经过筛选而紧扣一个中心:以松树为其主背景而突出其幽静的气氛。齿牙交叉的石路旁,长满了郁郁葱葱的大松,这些大松“曲者如盖,直者如幢,立者如人,卧者如虬”,形态各异而招人爱赏。接着又在松荫底下发现了悄悄流淌的清泉,它们蜿蜒曲折,时伏时现;当其泻入古井时,竟然发出了“锵然而呜”的音乐一般的美妙声响。接着是盘缠其间的古藤,形如大螈,蜿蜒盘绕。这又是一幅神秘幽静的景象。在这里,气氛似乎有些静得可怕,因此作者便借松间几声“磔然有声”的鸟叫来打破这万籁俱寂的气氛,八哥鸟的啄食之声恰又从反面格外烘衬了这里的寂静,行文奇妙。
文章第二节描写继续登山的闻见,愈加渲染出此山的幽深僻静。作者本是骑马游山,但行至西山,遇一小径,只能步行。于是只得系马于石嘴,相互扶携而登山。由此便从侧面写出了山势之峥嵘难攀,暗示出此间的人迹罕至和十分幽静。但是就在旅伴们于仰面不见天日的竹径里穿行四五里后,忽从半空中传来了鸡鸣之声,这就告诉人们,不远处定有人居。作者巧作曲笔,表面似写山中有人,实际却仍在渲染此山的宁静气氛。鸡声带给人的联想通常是养鸡的农妇和熙熙攘攘的农家生活;可这里的鸡却是青灯古庙中陪伴僧人、为之催晓的报时鸡,这就益知此地的地僻人稀了。接下来所写的老僧那种“聘而顾,如麇鹿不可接”的情状,便更加强了上述印象——这位僧人对于远客非但不热情通问,反倒像桃花源中的土著居民那样乍见生人,“乃大惊”;而与之交谈,则又“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地一问三不知。僧人待客的这种冷漠与惊愕神情,已从一个方面反映了此山的绝少人来;而另一方面,游人所见的“蜗鼠缭绕”的奇特建筑,以及他们憩堂殿时所聆听的山风吹拂檐铃之声,也同样使人感到此庙之古与此山之静。这两方面的感受叠加,于是便使游人“相顾而惊”,产生了未知此身是否尚在人境的误觉。这一节的文字,先从实见实闻写来,最后归结到心理感受上来,其目的仍是为要突出北山的僻静幽深;而事实上,呈现在人们眼前的种种景象无不启示:新城郊外的这座北山,除开那不知始建于何时的古刹和不知来自于何地的老僧以外,尚未经过人化的是一座未被发现的处女山。而在写毕其“不知身之在何境也”的感受之后,作者忽又作一拗笔:“且暮,皆宿”。一方面交代出登山的已告结束,另一方面又引出下文的夜宿。笔调简洁峻峭,具有柳宗元风味。
文章第三节写夜宿山寺的闻见。起笔补叙时间,以下引出“天高露清,山空月明”两句描写,用简洁的词语构筑成了一个优美静谧的诗一般的意境。紧接这种总体式的描写,又把文笔转向对于具体景物的细致观察方面:首先是“仰视星斗,皆光大,如适在人上”。此三句看似平淡无奇,实质包含了丰富的意蕴在内。晁氏对星斗显得特别“光大”与“如适在人上”的感受,一以表明山寺之高似能上接于天,二亦表现山间空气洁净,故看星斗皆亮而又大了。其次是“窗间竹数十竿,相摩戛,声切切不已”,又凭借其听觉为读者制造了一种特殊的心理氛围。再次是“竹间梅棕森然,如鬼魅离立突鬓之状”,这就更从具体的所见所闻,引导到心理感受的阴森恐怖上去,故其结尾便接言道:“二三子又相顾魄动而不得寐。迟明,皆去”,前两节文字较偏重于状写客观的景物,而这一节就转向于偏重写其主观感受与心理体验。第三节中的写景,带有景中寓情、情景交融的特色。这样既写出了山寺的地势之高和景色之幽,同时又写出了人的精神活动。所以从形神兼备的角度来看,这一节文字可谓最富耐人咀嚼的韵致和情趣。
文章最后一节写游山之后的回味无穷。这其实是在对北山之美和游山之乐作一种补充和加强的描写。“既还家数日,犹恍惚若有遇”,言其印象深刻、事过而境不迁也。“后不复到,然往往想见其事也”,这又是在仿效陶渊明《桃花源记》的结尾而稍作变化,意仍在强调北山之游的常在脑海中萦绕而不能忘怀。
《新城游北山记》是继柳宗元之后又一篇优秀的山水游记。它的成功,首先在于准确地抓住了北山的个性,精细描摹了此山极为幽静优美的特色,使人留下深刻难忘的印象;其次,又在于它能在刻画风景的同时,自然而然地表现了作者的主观感受,使得此山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泉,都富有特定的神韵和情趣 [5] 。
艺术特色
一、穷形尽态的摹写
《新城游北山记》对北山景物的刻划极其逼真。作者对自然景物作细致人微的观察,并加以穷形尽态的摹写。作者把大松的曲、直、立、卧种种形态,毫无遗漏地作了形象的描绘;又用“曲折依崖壁为栏楯,如蜗鼠缭绕乃得出,门牖相值”,对山顶之屋数十间的结构形态,作了简明、贴切而又生动的刻划。摹写声音,草间的泉水堕人石井,是“锵然而鸣”;赤冠长喙的鸟儿俯而啄食,是“磔然有声”;山风是“飒然而至”,堂殿上是“铃铎皆鸣”,窗间竹“相摩戛”,是“声切切不已”。他摹写光亮,在竹林里是“仰不见日”,夜晚宿山顶上则“山空月明,仰视星斗皆光大,如适在人上”。所有这些声、光、形、态的描写都可说是惟妙惟肖,恰如其分。
二、形象生动的比喻
《新城游北山记》比喻用得很多,都很贴切,使人如见其形,如闻其声。松树的比喻是“曲者如盖,直者如幢,立者如人,卧者如虬”,用16字即道出松树的多姿多态,真是言简意赅。山顶僧人,不常与世人接触,“与之语,愕而顾,如麋鹿不可接”,这是传神的比喻。麋鹿见生人,即惊慌不定,以之喻山僧见人时之局促不安,十分形象和恰当。此外,“松间藤数十尺,蜿蜒如大螈。”和“竹间梅棕,森然如鬼魅离立突鬓之状”等比喻,也形象、生动,不仅逼真地形容了物态,而且渲染了山行及夜宿时的森然恐怖的气氛。
三、主观感受的融入
《新城游北山记》的写景状物所以生动且具魅力,跟作者将浓烈的主观感受融入其中,有很大的关系。这种主观感受,既以“二三子相顾而惊,不知身之在何境也”、“二三子又相顾魄动而不得寐”、“还家数日,犹恍惚若有遇”等直抒心灵的方式表现出来,又隐含在以移情人景、移情于物、营造氛围的大段描写中。读者随着作者文笔的指引,仿佛进入北山,见到形状各异的松树,听到鸟声、鸡声、风声和铃声,与惊恐不安的山僧接触,并在山顶度过一个难寐之夜。北山的幽深、僧居的静寂、夜间的阴森,所有这些描写,都因作者的笔端含情,而显得格外真切动人。
译文及注释
译文
离新城的北面三十里处,越往里走山就越深了,全都是野草树木和泉水岩石,环境越来越幽静。开始时还能骑马在乱石纵横的路上行进。旁边都是大松树,松干弯曲的像车盖,笔直的像垂简形的旌旗,挺立的像人,平卧的像有角的小龙。松树下的草丛间有泉水,在低洼潮湿的地方时隐时现,泉水流入石井中,发出锵然的鸣声。松树之间长着数十尺的长藤,弯弯曲曲像一条大蛇。树上有鸟,黑色羽毛很像八哥,红顶长嘴,俯身啄食,发出吱吱的叫声。
稍稍往西走,有一座很高的山峰,山下有一条小路,窄得只可容人行走。大家把马的缰绳系在岩石的尖角上,相扶相携着往上攀登,竹林十分茂盛,抬头连太阳都看不见。走了约四五里,才听到鸡叫声。有僧人穿着布袍、趿着鞋子前来相迎,与他交谈,他惊愕地与你对视着,像麋鹿一样不可接近。山顶有数十间房屋,曲折回旋依着崖壁而建并筑有栏杆,要像蜗牛一样爬行、老鼠一样攀援迂回着走才能够出来,而这间屋的门和那间屋的窗正好相对。坐定之后,一阵山风吹来,堂殿上的铃铎都响了起来。大家惊慌相视,不知道身在何处。已近黄昏,就都睡在山上。
此时正是九月,天空高旷露水清莹,山间空寂月光明亮。仰看星斗,都大而光亮,好像正在人头顶上。窗间有数十竿竹子,被风吹动互相摩擦,不停地发出急促的声响。竹子间的梅树和棕榈树,森然耸立如同相对而立鬓毛突出的鬼魅,大家又面面相觑惊恐不安而不能入睡。等到天亮,就都离开了。
回家几天之后,脑海中还是恍恍惚惚地浮现出山上的情景,于是追记了这些。后来我没有再到北山去,然而往往想起这次游山的事。
注释
新城:今属浙江富阳。北山:官山,在新城北。
去:距离。
骑行:骑马而行。
石齿:指路面有突出的齿状碎石。
盖:车盖。盖柄弯曲,故形容曲松。
幢:古代旗子一类的东西。
虬:传说中一种有角的小龙。形容盘曲的松树。
沮洳:低湿的地方。
伏见:指泉流忽隐忽现。
锵然:象声词。
蜿蜒:曲折绵长的样子。
大螈:即蝮蛇。
鸲鹆:即八哥。
喙:乌嘴。
磔然:鸟呜声。
介然:界线分明的样子。
石嘴:石角。
篁筱:竹。
布袍蹑履:穿着袍子、鞋子。
栏楯:栅栏。直为栏,横为楯。
如蜗鼠缭绕:像蜗牛、老鼠那样弯曲而行。
相值:相对。
铎:大铃。
二三子:同行的几位朋友。
且:将。
于时:时值。
光大:指的是星既亮且大。
适:正,刚。
磨戛:摩擦相击。
棕:棕榈。
森然:阴森森的样子。
离立突鬓:两两并立、鬓发怒张的样子。
魄动:心惊。
迟明:将近天明。
内容分析
文章第一节写初入山的见闻。首三句“去新城之北三十里,山渐深,草木泉石渐幽”,便点明题目,点出了此山的特色:幽深。同时,两个“渐”字,又巧妙地交代了游山的动作性。随着进山的愈深,各种自然景观联翩沓至,令人目不暇接。然而作者在描绘其所闻所见时,看似信手而写,实是经过筛选而紧扣一个中心:以松树为其主背景而突出其幽静的气氛。齿牙交叉的石路旁,长满了郁郁葱葱的大松,这些大松“曲者如盖,直者如幢,立者如人,卧者如虬”,形态各异而招人爱赏。接着又在松荫底下发现了悄悄流淌的清泉,它们蜿蜒曲折,时伏时现;当其泻入古井时,竟然发出了“锵然而呜”的音乐一般的美妙声响。接着是盘缠其间的古藤,形如大螈,蜿蜒盘绕。这又是一幅神秘幽静的景象。在这里,气氛似乎有些静得可怕,因此作者便借松间几声“磔然有声”的鸟叫来打破这万籁俱寂的气氛,八哥鸟的啄食之声恰又从反面格外烘衬了这里的寂静,行文奇妙。
文章第二节描写继续登山的闻见,愈加渲染出此山的幽深僻静。作者本是骑马游山,但行至西山,遇一小径,只能步行。于是只得系马于石嘴,相互扶携而登山。由此便从侧面写出了山势之峥嵘难攀,暗示出此间的人迹罕至和十分幽静。但是就在旅伴们于仰面不见天日的竹径里穿行四五里后,忽从半空中传来了鸡鸣之声,这就告诉人们,不远处定有人居。作者巧作曲笔,表面似写山中有人,实际却仍在渲染此山的宁静气氛。鸡声带给人的联想通常是养鸡的农妇和熙熙攘攘的农家生活;可这里的鸡却是青灯古庙中陪伴僧人、为之催晓的报时鸡,这就益知此地的地僻人稀了。接下来所写的老僧那种“聘而顾,如麇鹿不可接”的情状,便更加强了上述印象——这位僧人对于远客非但不热情通问,反倒像桃花源中的土著居民那样乍见生人,“乃大惊”;而与之交谈,则又“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地一问三不知。僧人待客的这种冷漠与惊愕神情,已从一个方面反映了此山的绝少人来;而另一方面,游人所见的“蜗鼠缭绕”的奇特建筑,以及他们憩堂殿时所聆听的山风吹拂檐铃之声,也同样使人感到此庙之古与此山之静。这两方面的感受叠加,于是便使游人“相顾而惊”,产生了未知此身是否尚在人境的误觉。这一节的文字,先从实见实闻写来,最后归结到心理感受上来,其目的仍是为要突出北山的僻静幽深;而事实上,呈现在人们眼前的种种景象无不启示:新城郊外的这座北山,除开那不知始建于何时的古刹和不知来自于何地的老僧以外,尚未经过人化的是一座未被发现的处女山。而在写毕其“不知身之在何境也”的感受之后,作者忽又作一拗笔:“且暮,皆宿”。一方面交代出登山的已告结束,另一方面又引出下文的夜宿。笔调简洁峻峭,具有柳宗元风味。
文章第三节写夜宿山寺的闻见。起笔补叙时间,以下引出“天高露清,山空月明”两句描写,用简洁的词语构筑成了一个优美静谧的诗一般的意境。紧接这种总体式的描写,又把文笔转向对于具体景物的细致观察方面:首先是“仰视星斗,皆光大,如适在人上”。此三句看似平淡无奇,实质包含了丰富的意蕴在内。晁氏对星斗显得特别“光大”与“如适在人上”的感受,一以表明山寺之高似能上接于天,二亦表现山间空气洁净,故看星斗皆亮而又大了。其次是“窗间竹数十竿,相摩戛,声切切不已”,又凭借其听觉为读者制造了一种特殊的心理氛围。再次是“竹间梅棕森然,如鬼魅离立突鬓之状”,这就更从具体的所见所闻,引导到心理感受的阴森恐怖上去,故其结尾便接言道:“二三子又相顾魄动而不得寐。迟明,皆去”,前两节文字较偏重于状写客观的景物,而这一节就转向于偏重写其主观感受与心理体验。第三节中的写景,带有景中寓情、情景交融的特色。这样既写出了山寺的地势之高和景色之幽,同时又写出了人的精神活动。所以从形神兼备的角度来看,这一节文字可谓最富耐人咀嚼的韵致和情趣。
文章最后一节写游山之后的回味无穷。这其实是在对北山之美和游山之乐作一种补充和加强的描写。“既还家数日,犹恍惚若有遇”,言其印象深刻、事过而境不迁也。“后不复到,然往往想见其事也”,这又是在仿效陶渊明《桃花源记》的结尾而稍作变化,意仍在强调北山之游的常在脑海中萦绕而不能忘怀。
《新城游北山记》是继柳宗元之后又一篇优秀的山水游记。它的成功,首先在于准确地抓住了北山的个性,精细描摹了此山极为幽静优美的特色,使人留下深刻难忘的印象;其次,又在于它能在刻画风景的同时,自然而然地表现了作者的主观感受,使得此山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泉,都富有特定的神韵和情趣 [5] 。
艺术特色
一、穷形尽态的摹写
《新城游北山记》对北山景物的刻划极其逼真。作者对自然景物作细致人微的观察,并加以穷形尽态的摹写。作者把大松的曲、直、立、卧种种形态,毫无遗漏地作了形象的描绘;又用“曲折依崖壁为栏楯,如蜗鼠缭绕乃得出,门牖相值”,对山顶之屋数十间的结构形态,作了简明、贴切而又生动的刻划。摹写声音,草间的泉水堕人石井,是“锵然而鸣”;赤冠长喙的鸟儿俯而啄食,是“磔然有声”;山风是“飒然而至”,堂殿上是“铃铎皆鸣”,窗间竹“相摩戛”,是“声切切不已”。他摹写光亮,在竹林里是“仰不见日”,夜晚宿山顶上则“山空月明,仰视星斗皆光大,如适在人上”。所有这些声、光、形、态的描写都可说是惟妙惟肖,恰如其分。
二、形象生动的比喻
《新城游北山记》比喻用得很多,都很贴切,使人如见其形,如闻其声。松树的比喻是“曲者如盖,直者如幢,立者如人,卧者如虬”,用16字即道出松树的多姿多态,真是言简意赅。山顶僧人,不常与世人接触,“与之语,愕而顾,如麋鹿不可接”,这是传神的比喻。麋鹿见生人,即惊慌不定,以之喻山僧见人时之局促不安,十分形象和恰当。此外,“松间藤数十尺,蜿蜒如大螈。”和“竹间梅棕,森然如鬼魅离立突鬓之状”等比喻,也形象、生动,不仅逼真地形容了物态,而且渲染了山行及夜宿时的森然恐怖的气氛。
三、主观感受的融入
《新城游北山记》的写景状物所以生动且具魅力,跟作者将浓烈的主观感受融入其中,有很大的关系。这种主观感受,既以“二三子相顾而惊,不知身之在何境也”、“二三子又相顾魄动而不得寐”、“还家数日,犹恍惚若有遇”等直抒心灵的方式表现出来,又隐含在以移情人景、移情于物、营造氛围的大段描写中。读者随着作者文笔的指引,仿佛进入北山,见到形状各异的松树,听到鸟声、鸡声、风声和铃声,与惊恐不安的山僧接触,并在山顶度过一个难寐之夜。北山的幽深、僧居的静寂、夜间的阴森,所有这些描写,都因作者的笔端含情,而显得格外真切动人。
此诗承《咏贫士·万族各有托》中的诗句“岂不寒与饥”,先叙贫困饥寒之状。朔风凄厉,已近岁末。无以取暖的老诗人,只能拥着粗布衣服,在前轩下晒太阳。抬眼望去,昔时四院中盛开的花卉已荡然无存,青葱的树木,也成了光秃秃的枯条。诗的前四句在严冬萧索景色的衬托中,描出了一位贫士索漠的形象。严寒袭人,饥更来煎。诗人一生相依为命的酒,现在即使将空壶倾得再斜,也再已倒不出一滴来;民以食为天,但饭时已到,看着灶下,却烟火全消。逸兴已消,诗书虽堆案盈几,却疗不得饥寒,任它胡乱塞在座外,直至白日西倾,也无兴再去研读它。五至八句由寒及饥,由景及情,伸足“岂不寒与饥”之意。至于日昃以后,将是又一个黄昏冬夜,如何驱遣,诗人未言,但读者不难想像。晚岁的陶潜确实困苦之甚,世乱加上荒年,使他早时只是作为一种理想精神的“甘贫”,成了严酷的现实,其《有会而作》序云:“旧谷既没,新谷未登,颇为老农,而值年灾,日月尚悠,为患未已。登岁之功,既不可希;朝夕所资,烟火才通。旬日以来,始念饥乏。岁云夕矣,慨然永怀。今我不述,后生何闻哉。”所述境况正可与此诗相互发明。“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乞食》诗,更描下了“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诗人,已不得不为生存而告乞求贷了。贫,毕竟并不那么容易“甘”之,不能再一味恬淡。当初孔子困于陈,资粮断绝,“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孔子可以这样穷而安,而己非圣人之比,就不能不像子路那样愠恼之心见于言色。不过虽然饥寒,虽有不平,诗人仍不愿弃“故辙”而改素志;那么什么是诗人的精神慰安呢?末句答道:正依靠古来那许多高风亮节,守穷不阿的“穷士”啊。
对比一下陶潜初隐时的诗句,可以更清楚地了解诗人的心态。《饮酒》诗中“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的逸趣已为“倾壶绝余沥,窥灶不见烟”的窘俭所替代;而“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读山海经》)的雅兴,亦已成了“诗书塞座外,日昃不遑研”的阑姗。于是望中景物也都改观。风寒,在诗人并非初历,但当初“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的卓拔景象已换成“南圃无遗秀,枯条盈北园”的索漠萧条。他再也无复当年“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与子俨等疏》)的感受;“拥褐曝前轩”这一诗歌形象,足见其当时不但是肉体上,也是精神上的疲老。贫困把天真的诗人从云际雾里的逍遥游中,拉回到地面上来,这也许是不幸,然而却也使诗人的高洁品格获得了更充实的内含;使他成了中国诗史上少数几位真正无愧于固穷守节之称的隐逸诗人。虽然饥寒使他沦落到行乞的地步,但他所低首下心的不是那些督邮之流的官场屑小,而是他日夕相处的“素心人”;心境虽然疲老了,但骨子里的傲气却并不减少壮。诗的结末四句用孔子厄于陈蔡之典,含义尤深长。“闲居非陈厄,窃有愠言见”,字面意思是,自己未达到孔圣人的精神境界,所以才有愠色;然而联系其“宁固穷以济意,不委曲以累己”(《感士不遇赋》)这种一贯思想来看,这两句诗实以自责为自傲。孔子一生为推行其仁义之道而奔波风尘,这从渊明最为服膺的道家来看是以外物累己的行为。从好的方面来看,世乱不可为,正不必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所以《庄子》说“世浊不可与庄语”,甚至以为当国者形同兕柙之中的神龟。而从不好的角度来看,《庄子》中更借盗跖之口斥孔子为名利荣禄之人。从渊明对儒学的一贯态度看,二句虽不必有盗跖所责备于孔子那种含义,但以“闲居”与“陈厄”相对言,并虽有不平,仍将坚持素操来看,不难味出有以孔子之举为不智之意。所以,结末他不是顺不如孔子之意,说要以孔子穷而安作榜样,而要以此下所说的各种高士为典范,以表示虽穷也必不重入世网,乱己“真意”。穷困固然使陶潜从天上降到地上,却又使其精神进一步净化。“严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渊明之高,其实不尽在他衣食无虑,吟唱着这两句诗的时候,而正是在这贫困的低吟中,才更见出其卓然高标。也正因此,此诗虽极写饥寒穷困,给人的印象却决无后来孟郊、贾岛那样的寒俭相,而显出一种清癯孤洁的姿态,一种情怀深长的韵味。苏轼说陶诗“癯而实腴”,读此诗可有所解会。
此诗的这种姿态韵味,也甚得力于结构语言的自然浑成。试设想。如果开首二句写寒后,紧接着就写饥,就必会造成促迫穷俭之感。比如孟郊诗就常常列举饥寒之态,穷形极相,反使人酸胃。现在于写寒之后,垫二句写景,接写饥后,再续以二句诗书之事,这就使此诗虽写饥寒而有舒徐之态、书卷之气,加以“倾壶”“窥灶”之轻描淡写,“日昃”之后的言外之言,非孔以自见的婉而不露,读来就感到仍有陶诗一贯的风行水上之致。而更可贵的是上述结构虽巧,却非刻意经营所得。坐于前轩下,自然会有望景之举,酒食无着后也自然会想到唯有书本为伴,但欲读之际,又忽兴意阑珊,更深一层表达了诗人的心境。从不经意处见出天机深杳,这是陶诗与其内容上的玄趣互为表里的艺术上的妙理,二妙并具,是后人所难以企及处。
词为登眺之作,上片写登高所见、所闻,下片写登泰山而产生的自我渺小之感。词中,景象苍莽,境界阔大,充满着对人间伟观的赞叹,也表现了词人开阔的胸怀襟度。同时,“江山残照”之景其字面组合,及“悲啸”、“醉眼”等,也隐藏着词人的家国之痛。
江山残照,落落舒清眺——落落:清晰的样子。清眺:开阔而清晰的视野。这两句是说在泰山顶上,夕阳馀晖映照下的无限江山,苍莽辽阔,可以极目四望,尽情展开视野。在壮美的景色中,词人胸怀也因之宽广,不禁忘却了烦恼与哀痛,陶醉于大自然的造化之中。这两句写景峭拔雄健,气度恢弘,渲染了苍凉旷荡的氛围。“落落舒清眺”受杜甫《次空灵岸》诗“落落展清眺”之影响,但易“展”为“舒”,不仅是平仄格律的要求,而且突出了心情之舒畅和意境之清远。
涧壑风来号万窍,尽入长松悲啸——涧壑:山的沟谷。窍:孔洞。涧壑风来,山鸣应,松林也在风中怒吼悲鸣,林涛奔涌。这两句没有继续写视觉所见,而是转入对听觉形象的描写,在极短的篇幅里面,描写极其丰富的内容,使读者对泰山有了一个立体的多维印象。《庄子·齐物论》:“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号。”这两句便是由此脱胎而出。其一从山谷中写风,一从松林问写风。风不可见,借物而知,一“号”一“啸”,极为雄壮,富于表现力。“入”字将谷中风和松问风自然完美地连在一起,动感十足。“悲”字又具有词人的主观色彩,同时开启后片的抒情。
井蛙瀚海云涛,醯鸡日远天高——《孟子·尽心上》说,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泰山以其高耸特立,视野开阔,历来为登临的人们所赞叹。词人登泰山而纵览,自比于井蛙见到波涛如云,醯鸡见到天高日远,大开了眼界。“井蛙”出于《庄子·秋水》:“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井底之蛙,由于受所处狭小环境的局限,不知道有个大海,因此也不可能去谈论大海。词中以井蛙与瀚海、云涛并列,不用动词连接,只是把几个小大悬殊的事物放在一起,形成鲜明的对比,自然发展了原出典的意思。“醯(xi)鸡”见《庄子·田子方》篇,写孔子求见老聃问道后,出来告诉颜回说:“丘之于道也,其犹醯鸡欤!微(没有)夫子(指老聃)之发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醯鸡是醋瓮中的蠛蠓(一种小虫),瓮有盖子盖着,不见天日;一旦揭去盖子(发覆),它就见到天了。词人登上泰山,也有这种感受。
醉眼千峰顶上,世间多少秋毫——秋毫:鸟兽之毛至秋更生,细而末锐,谓之秋毫。比喻事物之微细。作者为眼前的奇妙景象所陶醉,站在千峰顶上,在大自然奇景中,领悟到了人世万物如秋毫之末,都微不足道,顿时忘却了各种烦恼与哀愁。“醉”字用得极其生动传神,不仅是酒醉,泰山的壮景更使词人陶醉。而醉眼迷蒙的词人形象,也正与壮景相融。
全词短短八句,四处化用《庄子》中的语句,却不向老庄思想中讨生活,中间也并非枯燥说理,而是以形象语抒发情怀,风格清脚沉郁,显得自然而精炼。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大雁的生死至情深深地震撼了作者,他将自己的震惊、同情、感动,化为有力的诘问,问自己、问世人、问苍天,究竟“情是何物”?起句陡然发问似雷霆万钧,破空而来;如熔岩沸腾,奔涌而出。正如后来汤显祖在《牡丹亭·题词》中所说:“情之所至,生可以死,死可以复生,生不可以死,死不可以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情至极处,具是何物,竟至于要生死相许?作者的诘问引起读者深深的思索,引发出对世间生死不渝真情的热情讴歌。在“生死相许”之前加上“直教”二字,更加突出了“情”的力量之奇伟。词的开篇用问句,突如者来,先声夺人,犹如盘马弯弓,为下文描写雁的殉情蓄足了笔势,也使大雁殉情的内在意义得以升华。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这二句写雁的感人生活情景。大雁秋天南下越冬而春天北归,双宿双飞。作者称他们为“双飞客”,赋予它们的比翼双飞以世间夫妻相爱的理想色彩。“天南地北”从空间落笔,“几回寒暑”从时间着墨,用高度的艺术概括,写出了大雁的相依为命、为下文的殉情作了必要的铺垫。
欢乐趣,别离苦,是中更有痴儿女——是中:于此,在这里面。这几句是说大雁长期以来共同生活,既是团聚的快乐,也有离别的酸楚,在平平淡淡的生活中形成了难以割舍的一往深情。长期以来,这对“双飞客”早已心心相印,痴情热爱,矢志不渝。“痴儿女”三字包含着词人的哀婉与同情,也使人联想到人世间更有许多真心相爱的痴情男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为谁去——君:指殉情的大雁。这四句是对大雁殉情前心理活动细致入微的揣摩描写。当网罗惊破双栖梦之后,作者认为孤雁心中必然会进行生与死、殉情与偷生的矛盾斗争。但这种犹豫与抉择的过程并未影响大雁殉情的挚诚。相反,更足以表明以死殉情是大雁深入思索后的理性抉择,从而揭示了殉情的真正原因:相依相伴,形影不离的情侣已逝,自己形孤影单,前路渺茫,失去一生的至爱,即使苟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于是痛下决心,“自投于地而死”。“万里”、“千山”写征途之遥远,“层云”、“暮雪”状前景之艰难。此四句用烘托的手法,揭示了大雁心理活动的轨迹,交待了殉情的深层原因。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这几句借助对历史盛迹的追忆与对眼前自然景物的描绘,渲染了大雁殉情的不朽意义。“横汾路”指当年汉武帝巡幸处。“寂寞当年箫鼓”是倒装句,即当年箫鼓寂寞。楚:即从莽,平楚就是平林。这几句说的是,在这汾水一带,当年本是帝王游幸欢乐的地方,可是现在已经一片荒凉,平林漠漠,荒烟如织。据《史记·封禅书》记载,汉武帝曾率文武百官至汾水边巡祭后土,武帝做《秋风辞》,者中有“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之句,可见当时是箫鼓喧天,棹歌四起,山鸣谷应,何等热闹。而今天却是四处冷烟衰草,一派萧条冷落景象。古与今,盛与衰,喧嚣与冷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这几句中,词人用当年武帝巡幸,炫赫一时,转瞬间烟消云散,反衬了真情的万古长存。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风雨——些,句末象声词。《楚辞·招魂》句尾均用“些”字,所以称“楚些”。这句意思是武帝已死,招魂无济于事。山鬼自啼风雨——《楚辞·九歌》中有《山鬼》篇,描写山中女神失恋的悲哀。这里说的是山鬼枉自悲啼,而死者已矣。以上两句借《楚辞》之典反衬了殉情大雁真情的永垂不朽。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大雁生死相许的深情连上天也嫉妒,所以这对殉情的大雁决不会和一般的莺儿燕子一样化为黄土。而是“留得生前身后名”,与世长存。这几句从反面衬托,更加突出了大雁殉情的崇高,为下文寻访雁丘作好铺垫。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这是从正面对大雁的称赞。词人展开想象,千秋万古后,也会有像他和他的朋友们一样的“钟于情”的骚人墨客,来寻访这小小的雁丘,来祭奠这一对爱侣的亡灵。“狂歌痛饮”生动地写出了人们的感动之深。全词结尾,寄寓了词人对殉情者的深切哀思,延伸了全词的历史跨度,使主题得以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