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无名渔父的四言诗,载于《南史·隐逸传》。据传载,刘宋寻阳(今江西九江)太守孙缅,某日出游水边,遭一“神韵潇洒,垂纶长啸”的渔父。缅问他卖鱼否?他却自称:“其钓非钓,宁卖鱼者邪?”缅劝他出仕以博取“黄金白璧”、“驷马高盖”,他又自言:“仆山海狂人,不达世务,未辨贱贫,无论荣贵。”遂作此歌,而后悠然离去。此诗运用古老的四言诗形式,古朴奥雅,读来如闻韶乐,它以极短小的篇幅,表达了丰富的意蕴、玄奥的哲理,精警凝炼,令人玩味无穷。
“竹竿籊籊,河水浟浟。”两句以景物起兴,描绘出一个清幽的隐士境界。首句语出《诗经·卫风·竹竿》:“籊籊竹竿,以钓于淇。”籊籊,形容竹竿长而尖削之貌。此句字面上虽仅写竹竿,但已隐含垂钓之意。次句写水流潺湲,浟浟,水流之貌。这一联在写景中连用两个叠词,复沓回环,曼声长语,很好地表现出一种恬静悠闲的隐逸情趣。
“相忘为乐,贪饵吞钩。”两句转入抒发情志。“相忘”一语,出于《庄子·大宗师》篇:“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把对立的事物看成本质上毫无二致的事物,因而安时处顺,心境平和,这就是所谓“相忘”。而渔父的所谓“未辨贱贫,无论荣贵”,正是达到了《庄子》的这一境界。反之,如果不是与世“相忘”,而汲汲名利,势必引发灾祸,此联次句即是此意。游鱼贪食鱼饵,必有吞钩之祸,它与“相忘为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两句既是渔父自己的人生观的写照,同时也是作为对孙缅劝他出仕以求荣名利禄的答复。这两句虽是说理,但字面却都是与鱼相关,正与上句悠然垂钓的意思相承接,理与景结合得十分自然。
最后两句对“相忘为乐”再作发挥,以强化此诗的主旨。“非夷非惠”化用《孟子》的语意,但经诗人改造后,又表达了《庄子》的思想。夷指伯夷,惠指柳下惠。《孟子·告子下》云:“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又云:“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公孙丑上》)孟子的意思是,伯夷洁身自好,清高脱俗,失之器量狭小;柳下惠处浊自安,豁达开朗,惜乎不够严肃。而渔父借用其语,巧妙地化进《庄子》的哲学,指出人生不要执着于进退出处的任何一方,凡事都无可无不可,不要刻意为之。这样,与世委蛇,和光同尘,就能忘忧而为乐。“为乐”、“忘忧”,一章之中,两致其意,足见渔父胸中自是平和安乐的境界,势利富贵的外毒,难以侵入。
此诗运用古老的四言诗形式,古朴奥雅,读来如闻韶乐,它以极短小的篇幅,表达了丰富的意蕴、玄奥的哲理,精警凝炼,令人玩味无穷。渔父在中国古代文学中,历来是隐逸者的化身,《楚辞》和《庄子》中也均有《渔父》篇。这首小诗,语虽简淡,却使这个隐逸者的形象,又丰满、充实了不少。
李白反映劳动人民生活的诗作不如杜甫多,此诗写纤夫之苦,却是很突出的篇章。
《丁都护歌》是乐府旧题,属《清商曲辞。吴声歌曲》。据传刘宋高祖(裕)的女婿徐逵之为鲁轨所杀,府内直督护丁旿奉旨料理丧事,其后徐妻(刘裕之长女)向丁询问殓送情况,每发问辄哀叹一声“丁都护”,至为凄切。后人依声制曲,故定名如此。(见《宋书。乐志》)李白以此题写悲苦时事,可谓“未成曲调先有情”了。
“云阳”(即今江苏丹阳县)秦以后为曲阿,天宝初改丹阳,属江南道润州,是长江下游商业繁荣区,有运河直达长江。故首二句说自云阳乘舟北上,两岸商贾云集。把纤夫生活放在这商业网点稠密的背景上,与巨商富贾们的生活形成对照,造境便很典型。“吴牛”乃江淮间水牛,“南土多暑而此牛畏热,见月疑是日,所以见月则喘。”(《世说新语。言语》刘孝标注)这里巧妙点出时令,说“吴牛喘月时”比直说盛夏酷暑具体形象,效果好得多。写时与写地,都不直截、呆板,而是配合写境传情,使下面“拖船一何苦”的叹息语意沉痛。“拖船”与“上征”照应,可见是逆水行舟,特别吃力,纤夫的形象就突现纸上。读者仿佛看见那褴褛的一群,挽着纤,喘着气,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步一颠地艰难地行进着……气候如此炎热,劳动强度如此大,渴,自然成为纤夫们最强烈的感觉。然而生活条件如何呢?渴极也只能就河取水,可是“水浊不可饮”呵!仅言“水浊”似不足令人注意,
于是诗人用最有说服力的形象语言来表现:“壶浆半成土”,这哪是人喝的水呢。只说“不可饮”,言下之意是不可饮而饮之,控诉的力量尤为含蓄。纤夫生活条件恶劣岂止一端,而作者独取“水浊不可饮”的细节来表现,是因为这细节最具水上劳动生活的特征;不仅如此,水浊如泥浆,足见天热水浅,又交待出“拖船一何苦”的另一重原因。 以下两句写纤夫的心境。但不是通过直接的心理描写,而是通过他们的歌声即拉船的号子来表现的。称其为“都护歌”,不必指古辞,乃极言其声凄切哀怨,故口唱心悲,泪下如雨,这也照应了题面。
以上八句就拖船之艰难、生活条件之恶劣、心境之哀伤一一写来,似已尽致。不料末四句却翻出更惊心的场面。“万人系磐石”,“系”一作“凿”,结合首句“云阳上征”的诗意看,概指采太湖石由运河北运。云阳地近太湖,而太湖石多孔穴,为建筑园林之材料,唐人已珍视。船夫为官吏役使,得把这些开采难尽的石头运往上游。“磐石”大且多,即有“万人”之力拖(“系”)之,亦断难达于江边(“江浒”)。此照应“拖船一何苦”句,极言行役之艰巨。“无由达”而竟须达之,更把纤夫之苦推向极端。为造成惊心动魄效果,作者更大书特书“磐石”之多之大,“石芒砀(广大貌)”三字形象的表明:这是采之不尽、输之难竭的,而纤夫之苦亦足以感伤千古矣。 全诗层层深入,处处以形象画面代替叙写。篇首“云阳”二字预作伏笔,结尾以“磐石芒砀”点明劳役性质,把诗情推向极致,有点睛的奇效。通篇无刻琢痕迹,由于所取形象集中典型,写来自觉“落笔沉痛,含意深远”,实为“李诗之近杜者”(《唐宋诗醇》)。(周啸天)
青弋江发源于黄山山脉东南部,上游水流湍急。“涩滩鸣嘈嘈,两山足猿猱。白波若卷雪,侧足不容舠。渔子与舟人,撑折万张篙。”这是写上游江水蜿蜒曲折,两岸千嶂绝壁,翠竹凌空,奇秀多姿。而下游自泾县至芜湖汇入长江,沿途水流平缓、清澈如镜、良田平畴、阡陌如秀、人如画中游。可见在唐代青弋江上游就有舟楫往来。
诗人抓住陵阳溪至涩滩一段江水湍急、怪石峻立的特点,勾勒出了一幅舟行险滩的图象:江水咆哮,冲击着滩中的巨石,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嘈嘈之声;翻涌的波涛,撞击在岩石上,激起了象雪一样的浪花;两岸山林里还不时传来一声递一声的猿猱的哀鸣;江滩里侧石凌出,就连如叶的小舟也难以通行。然而,就在这凶险万分的涩滩,渔夫和舟子,为衣食所迫,不得不终年与惊涛骇浪搏斗。看!就在那远远的江面上,又来了一只渔舟,舟人正撑着长长的竹篙在艰难地前进……诗中最后两句,“渔人与舟子,撑折万张篙”,便是全诗主旨的所在,集中地再现了劳动人民危险艰辛的生活以及他们的斗争精神。
这首诗尽管篇幅短小,但在艺术表现上还是很有特色的。诗的前四句摹声状物极力渲染自然景物的险恶气氛,作为画面的背景,极好地烘托了画面主体部分的夸张描写。相反,最后两句对于渔人舟子撑篙行船艰苦万分的夸张描写,又进一步点染了江滩的险恶。画面上,这种背景与主体的相互映衬,着重突出了全诗的主题。这首诗的另一特色,是采用了绘画上传统的大写意的手法。诗人在刻画意境时,能够抓住景物给人感受最强烈的几点,于大处落墨,笔触简劲,而不是象工笔画法,力图笔笔不苟,枝叶筋脉,纤毫不爽。诗中“撑折万张篙”一句,似乎是细节刻画,但也是仅此一笔,而且是经过了大胆的夸张。所以全诗侧重表现的并不在于细微的真实,而是在于捕捉事物的神韵,予以强烈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