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咏重九两首之一。第一首题为《重阳喜雨》,上片开头云:“今日是何日,春色向秋开。凭栏早起,一望深雨涤浮埃”,写重阳遇雨; 过片前三句: “况田家、谣甘泽,更悠哉”,极写农家久旱逢雨的喜悦。而词人却因重阳有雨不能登高眺远,僧舍孤坐,浮想联翩,因有此词之作: 回忆昔日登丹霞山绝顶——螺岩的情景。
丹霞山在广东仁化县南十七里,重岩绝巘,踞锦石岩之巅, 绕山有海山门、长老峰、紫玉台、海螺岩、天然岩、天柱山诸胜。词题《忆螺岩霁色》之螺岩即丹霞山之海螺岩。作者的诗词集中多首写海螺岩诗词均作螺岩,盖属诗词中字数所限。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题作“忆翠岩霁色”,以“螺”为“翠” ,是校对之讹(按:《词学季刊》时转载不误)。后来选本沿此误注为“翠岩当指翠屏岩,在浙江天台县南二十里”是根据地名辞典误注,紧接着又引伸:“因金堡与屈大均同时投靠浙江西湖名僧函是门下做和尚,后来移住广东韶州丹霞山寺做主持。此词可能是作者在广东忆浙江翠屏岩而作”,不知所据何书。屈大均与金堡投函是均在广东,而不在西湖。这个选本还将上片第二句之“海山门”注为“浙江台州海门山”,则纯属无根据之臆测。依照这些误注,对此词的理解也就陷入谬误,不得不在此予以纠正。
康熙三十八年(1669)廖燕所作《游丹霞山记》,对丹霞山形势有详细描述,兹摘有关海山门,海螺岩与金堡关系之句如下,帮助理解此词所写的内容。“……正气阁后峭壁插天,右望隐隐见海山门如在天半。予顾同游曰:‘明日从此登海螺岩’ ,众颇有惧色……二十四日晨起,复由松岭数折至绝壁下,攀铁练面壁而上,路益高而陡,至海山门神稍定。扶筑右行至海螺岩,澹师塔在焉。师为开山第一祖,予从之游,今别一十八年矣……左转为舍利塔,为丹霞绝项。”廖氏亲游所记,可知海山门、海螺岩均为丹霞山顶部景区,而不在浙江天台县和海门(今椒江市)。金堡本人亦有多首诗词描述海螺岩的景色,与廖氏所记吻合。辨明以上各点,我们就可以顺利地解释这首词了。
前片首四句,词人因雨孤坐,既为久旱遇雨而欣喜,又为因雨不能登高而遗憾。他已惯于登螺岩眺远,因今日不得登而神游。“少得白衣一个,赢得翠鬟千叠,罗立似儿孙。”是踞山巅下望群峰的景色。“白衣”似直写仁化江畔的观音岩,这里也不是深奥的典故,因从海螺岩俯瞰,看不到观音岩,只能见碧翠群峦环绕,似成群儿孙罗立。郑绍曾诗:“锦石(丹霞山别名)耸云端,岗峦势郁盘。”又李永茂诗:“孤留一柱撑天地,俯视群山尽子孙。”金堡化用杜甫“西岳崚嶒竦处尊,诸峰罗列如儿孙”诗句,十分自然,既合此地山川形势,又抒发了作者的清情逸致:“独坐可忘老,何用更称尊”,自叹自慰,自我陶醉。他生前极爱此境,死后建塔埋骨于此,借青山以共存。
过片用晋桓温九月九日燕僚佐于龙山,和宋公在彭城九月九日登项羽戏马台两个故事,回忆昔日与友人重阳聚会的情景。而今朋友四散,无人共与登高,更无志同道合者吟诗论文,孤栖寂寞,难以排遣。所谓“古今画里,且道还有几人存”是慨叹人事沧桑。他的同年、诗朋、战友,至今散的散、隐的隐、死的死; 而他自己一生更是“难挽天河洗是非,铁衣着尽着僧衣,百年如梦须全入,一物俱无只半提”(《鹧鸪天》),两袖清风,茕茕孑立,只有青山为伴。以下三句借用佛典,写海螺岩居群峰之巅,又抒发超脱凡尘之情致。《智度论》五曰: 佛以譬喻说劫义,四十里石山,有长寿人每百岁一来,以细软衣拂此大石尽,而劫未尽; 又《菩萨璎络本业经》下曰: 譬如一里二里乃至十里石,以天衣重三铢,人中日月岁数三年一拂,此石乃尽,名一小劫。“劫”为佛家表示不能以通常年月日时计算的长时节。“便拂六铢石尽”就是借用“盘石劫”之典说历时之长。“四空天”句表示“境界”之高。佛家认为,凡夫生死往来之世界分为三: 一欲界、二色界、三无色界。无色界最上有“四天”: 空无边天,识无边天,无所有处天,非想非非想天。此四天居三界之顶,又名为四空处,为修四空处定所得之正报。三句合起来是说不论历时数千万之“劫”,即使“四空天”堕,此地仍超然屹立,不涉尘世。此外,这三句也是写实景,丹霞山有十二景之一——“舵石朝曦”,鲁超有《颂舵石诗》云:“杲杲赤羽从东来,凡光照耀天为开。满空云气落沧溟,丹霞碧巘相昭回。盘石崚嶒云气上,瞳眬晓色看千状。须臾旭采丽中天,万里尘氛化清旷。”金堡生前极爱此景,常独坐此石观赏四空山色,并以“舵石”为号吟诗作画。其以此“盘石”联想到佛学之“盘石劫”亦属情理之中。结两句写海螺岩暮景。“碧落” 指天,《度人经》注:“东方第一天,有碧霞遍满,是云碧落。”薄暮从海螺岩远望,水天相接,茫茫一色,只有眉月一钩高挂天际。此词虽属追忆之笔,而登高、俯视、眺远仍能使读者如历其境。作者因景而发的感慨,“共谁论”、“还有几人存”等语,亦使不得志于世者产生共鸣。
上片描写夜堂相爱的情形。起拍“宫腰”二句写出佳人的风姿及相逢。“无端”二句写相爱。“殒”字极好,“灵犀”用字含蓄。
下片感叹离别。过拍“身有恨”三句突转抒情,写出莫名的“恨”,并交待出“恨”的表面原因是“星河沉晓空”,实则怨恨欢爱的短暂。“陇头”二句点出“恨”的原因是离别,并抒发“佳期如梦”、欢会难再的慨叹。
结句对“佳期如梦”的感叹,再次点明往昔美好的约会带给词人难忘的幸福回忆,也反衬出如今佳期不再带给词人的强烈失落和浓浓感伤。
词人通过上、下阕两个不同场景的鲜明对比,将恋人间幽会的极度欢乐与离别的彻夜悲凉两相对照,凸显出心中的刻骨相思。
该词在用词上也十分有功底,例如“无端银烛殒秋风”,恐未必“无端”,抑或被人吹灭,不愿直言罢了。“殒”字好,把刮、吹、灭的一组动作都括进了,且含蓄形象。用“星河沉晓空”喻恨之大,之无可奈何,也是很新巧的。虽有“花间词”的香艳风味,但艳而不淫,含蕴有味。
此词是陈与义在公元1129年(建炎三年)所作,这一年,陈与义流寓湖南、湖北一带;据《简斋先生年谱》记载:“建炎三年己酉春在岳阳,四月,差知郢州;五月,避贵仲正寇,入洞庭。六月,贵仲正降,复从华容还岳阳。”又《宋史。陈与义传》载:“及金人入汴,高宗南迁,遂避乱襄汉,转湖湘,踚岭桥。”这首《临江仙》所反映的是国家遭受兵乱时节,作者在端午节凭吊屈原,旧怀伤时,借此来抒发自己的爱国情怀。
词一开头,一语惊人。“高咏楚词”,透露了在节日中的感伤必绪和壮阔,胸襟,屈原的高洁品格给词人以激励,他高昂地吟诵楚辞,深感流落天涯之苦,节序匆匆,自己却报国无志。陈与义在两湖间流离之际,面对现实回想过去,产生无穷的感触,他以互相映衬的笔法,抒写“榴花不似舞裙红”,用鲜艳灿烂的榴花比鲜红的舞裙,回忆过去春风得意、声名籍籍时的情景。公元1122年(宣和四年),陈与义因《墨梅》诗为徽宗所赏识,名震一时,诸贵要人争相往来,歌舞宴会的频繁,可想而知。而现在流落江湖,“兵甲无归日,江湖送老身”(《晚晴野望》),难怪五月的榴花会如此触动他对旧日的追忆。但是,“无人知此意,歌罢满帘风”,有谁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呢?高歌《楚辞》之后,满帘生风,其慷慨悲壮之情,是可以想象的,但更加突出了作者的痛苦心情。从“高咏”到“歌罢”一曲《楚辞》的时空之中,词人以一“酬”字,交代了时间的过渡。酬即对付、打发,这里有度过之意(杜牧《九日齐山登高》诗:“但将酩酊酬佳节”)。在这值得纪念的节日里,词人心灵上的意识在歌声中起伏流动。“节序匆匆”的感触,“榴花不似舞裙红”的怀旧,“无人知此意”的感喟,都托诸于激昂悲壮的歌声里,而“满帘风”一笔,更显出作者情绪的激荡,融情入景,令人体味到一种豪旷的气质和神态。
词的下阕,基调更为深沉。“万事一身伤老矣”,一声长叹,包涵了作者对家国离乱、个人身世的多少感慨之情!人老了,一切欢娱都已成往事。正如他在诗中所咏的,“老矣身安用,飘然计本”(《初至邵阳逢入桂林使作书问其地之安危》),“孤臣霜发三千丈,每岁烟花一万重”(《伤春》),其对自己岁数的悲叹,与词同调。“戎葵凝笑墙东”句,是借蜀葵向太阳的属性来喻自己始终如一的爱国思想。墙边五月的葵花,迎着东方的太阳开颜。“戎葵”与“榴花”,都是五月的象征,词人用此来映衬自己旷达豪宕的情怀。“戎葵”虽为无情之物,但“凝笑”二字,则赋予葵花以人的情感,从而更深刻地表达作者的思想感情。虽然年老流落他乡,但一股豪气却始终不渝。这“凝笑”二字,正是词人自己的心灵写照,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最后三句写此时此刻的心情。满腔豪情,倾注于对屈原的怀念之中。“酒杯深浅”是以这一年之酒与前一年之酒比较,特写时间的流逝。酒杯深浅相同,而时非今日,不可同日而语,感喟深远。用酒杯托意而意在言外,在时间的流逝中,深化了“万事一身伤老矣”的慨叹。突出了作者的悲愤之情。情绪的激荡,促使词人对诗人屈原的高风亮节的深情怀念,“试浇桥下水,今夕到湘中。”面对湘江作者祭酒的虔诚,加上这杯中之酒肯定会流到汨罗江的联想,因而滔滔江水之中,融合了词人心灵深处的感情。从高歌其辞赋到酹酒江水,深深地显示出词人对屈原的凭吊,其强烈的怀旧心情和爱国情感,已付托于这“试浇”的动作及“桥下水,今夕到湘中”的遐想之中。
元好问在《自题乐府引》中说:“世所传乐府多矣,如……陈去非《怀旧》云:‘忆昔午桥桥下(应作上)饮……’又云‘高咏楚辞酬午日……’如此等类,诗家谓之言外句。含咀之久,不传之妙,隐然眉睫间,惟具眼者乃能赏之。”以此词而论,吐言天拔,豪情壮志,意在言外,确如遗山所说“含咀之久,不传之妙,隐然眉睫间”。读者从对“天涯节序匆匆”的惋惜声中,从对“万事一身伤老矣”的浩叹中,从对“酒杯深浅去年同”的追忆里,可以领略到词人“隐然眉睫间”的豪放的悲壮情调。黄升说《无住词》“语意超绝,识者谓其可摩坡仙之垒也”(《中兴以来绝句妙词选》卷一),指的也是这种悲壮激烈的深沉格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