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时作者为同时代的锦衣卫经历沈炼诗文集所作的一篇序言。文章始论沈炼的生平大节,次论沈炼诗文集的由来及写作主旨。论生平大节,盛称沈炼忧国忧民,敢于抗颜直谏,疏攻权臣,而获罪流徙塞外,“累然携妻子,出家塞上”,不以个人得失为怀,而“以其所忧郁发之于诗歌文章,以泄其怀”,感慨“若君者,非古之志士之遗乎哉”。论其诗文主旨,指出其与诗骚同义,“足以寒贼臣之胆,而跃塞垣战士之马,而作之忾也”。写至感情激越处,不禁一唱而三叹,感慨涕零之状如跃纸上,而呈现出强烈的效果。
茅坤的这篇序文以大量笔墨介绍了沈炼忧国忧民,敢于直谏的精神,对其悲惨遭遇,抒发了强烈的痛惜和激愤之情。文章的第一、二自然段,介绍了沈青霞生平。开篇直接点明他直言敢谏的高贵品质,“由锦衣经历上书诋宰执”,“宰执深疾之,方力构其罪。”“诋”是指责意,“构”是指虚构、捏造。这里一“诋”一“构”对比鲜明地写出了沈炼的磊落直言和严嵩的卑鄙下作。接下去介绍了沈炼被流放到边塞的情况。流放,对他来说,只是略有失意感。“累然”二字既形象又精炼地写出了他的心理变化。但当他痛心地看到蒙古鞑靼部俺答汗内侵;看到边帅不仅束手退避,还无辜杀戮百姓冒功请赏;看到百姓的痛苦,他气愤、苦闷、忧郁,“数呜咽欷歔”。上书谴责无望,只得以诗歌文章作为发泄积郁和讥刺时政的工具。据《明史·沈炼传》载:在边塞,沈炼颇受当地人的敬重,请他当老师,教习乡中子弟。他除了撰写诗文揭发边防黑幕,抨击时弊外,在教习之余,缚李林甫、秦桧及严嵩的模拟草人,聚弟子攒射。他还“踔骑居庸关口,南向戟手詈嵩,复痛哭乃归”。他措词激切的诗文使得“上下震恐”最终被严嵩父子构陷处斩。
文章第三、四自然段是对沈炼诗文价值的评论。从这一部分看,作者的着眼点不在于研究推敲文章词句是否工巧,而是突出沈炼的为人与他诗文创作的关系,评论其思想价值和作品的社会意义。这是和文章第一部分论叙他的人品统一的。“若君者,非古之志士之遗乎哉?”首先,作者用反问句的形式肯定沈炼是一位正气磅礴的仁人志士,他的作品也和他的人品一样,正是秉承了古代有志之士的风格。作者以为,诗文没有必要都唱统一的歌功颂德的调,都说中正平和、不偏不倚的话,完全可以有怨怼和讥刺,可以有激烈和愤恨,“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根据这种观点,在反问句之后,作者先引证了孔子删《诗》的原则:不以是否合于“中声”为标准。那些“忠臣、寡妇、幽人、怼士”的篇什“不可胜数”的被分别编入《诗经》的《大雅》和《小雅》之中。并具体地以出于怨恨的《小弁》篇和出于愤怒的《巷伯》篇为例,来说明孔子很注意那些内容有价值,能打动人心的作品。紧跟着,又以排比句的形式例举了屈原、伍子胥、贾谊、嵇康、刘蕡等人的文辞诗赋,他们的作品有怨恨、有激烈,有愤怒甚至过分,也都不合于“中声”,但都有其不同的存在价值。根据以上事实,顺理成章地证明了沈炼是古代有志之士的继续。他的作品激昂慷慨,“其文章劲健有气,诗亦郁勃磊落,肖其为人”(《四库提要》语),具有发扬正气打击奸邪的作用,应当传之后世。茅坤和王慎中、唐顺之、归有光等人被称为明代的“唐宋派古文家”。强调文章和道的关系,注重文章的思想内容是“唐宋派”散文的一个重要特征,此篇这个特点就很突出。作者对沈炼诗文推崇备至,实际上在于对其人格的推崇,由此可看出,茅坤首先注重的是诗文内容的倾向。
这首诗是送别之作,写的是送同僚入京买马这样一个比较特殊的题材。
诗的前两句照应题目,“入京”二字写京城长安一带景色。“晚”和“夕阳”点出送别时间,而“关树”、“长安”为何远所去之处,暗示“入京”,同时勾划出苍茫远景。诗的三、四两句写近景。阵阵回风,蒙蒙细雨,伴着送别酒席,打湿旅人行装,从而把环境与送别自然联系起来,意境颇为别致,而“送”字自在其中。
诗的五、六两句转写此行意义。“边尘黑”点明战争未息,“塞草黄”点明时已深秋。经这里点明“秋”字,上文的“关树”、“回风”、“细雨”等等景物便都觉得真切。这两句言及边地战争,可见诗人身在虢州,心系边塞。诗的结尾两句承“习战”、“防秋”,点明“市马”。“市马”本为“习战”,诗人却由此想到“燕昭市骏”的色而且用“不是学燕王”来说何远此行性质,似乎包含弃置州县,不被看重的叹息。
诗的首联写“关树晚苍苍,长安近夕阳”,是惜“入京”而写自己“唯有乡园处,依依望不迷”(《早秋与诸子登虢州西亭观眺》)的情态;诗的尾联出“市骏马”而联想到“学燕王”,也包含着“丹心亦未休”(《题虢州西楼》)却又无人赏拔的含义。这正是本诗表现上的一个特点。此外,诗中还表达了对边事的关切。这些都可以反映诗人任职虢州期间思想和生活的一个侧面。
此词见于《陈忠裕全集》,借惜花怀人,寄托亡国哀痛与复国希望。正如题中所示,此词是写“春日风雨有感”。“春日风雨”,是当时所处的环境、节候和气氛,而“有感”则是寄离词人的感慨和情怀。词之起二句,先扬后抑。此时词人举目所见,是“满眼韶华”,一片春光。继而东风乍起,落红遍地。这一顿挫,表现了自然界的变化,从而也折射出时代的变化。陈子龙生当明清易代之际,对明王朝怀有深厚感情。在他看来,明代江山无限美好,正如满眼韶华。可是清兵南下,“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犹如骤起狂风,将万紫千红摧残殆尽。在这里,词人用的是比兴手法。“韶华”(春光)和“红”(花),代表美好事物,代表他所热爱的明代江山和明代人民;而“东风”则是邪恶势力的象征,也隐喻清兵的南下,“东风”一辞作贬义者,古已有之,如陆游《钗头凤》“东风恶,欢情薄”,此处只是移用于词人所憎恶的事物罢了。下面二句,以“几番”照应前面的“惯”字。说明东风之摧残百花非止一次,而是经常如此。“烟雾’二字,补足前句未及写出的“雨”字。春天的风雨连绵无尽,常常呈现烟雾迷蒙的状态。在东风肆虐、烟雨茫茫的天气中,百卉凋残,一片凄凉,于是词人不禁发出由衷的慨叹:“只有花难护!”前几句造足蓄势,至此词人的感情迸发而出,力抵千钧。在生活中,他奔走呼号,出生入死,力求挽救明朝的危亡,结果毫无效果。因此这一句正是反映了词人内心深处的亡国之痛。
下片宕开一笔,径写对明王朝的系念,但在词的意脉上仍与上片紧密相连。词人在白天看到风雨摧残的落花,到了晚上便自然联想到惨遭践踏的故国。“梦里相思”一句,为艳词中常语,然而此处用以表达爱国之情,却非常深刻而又贴切。“王孙”一辞,通常被理解为贵族子弟,如《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但这里的本意却更接近杜甫《哀王孙》中所说的“可怜王孙泣路隅”。在清兵南下之际,朱明的宗室子弟,或流离道路,或辗转沟壑,唯有少数人如唐王朱聿键、鲁王朱以海等仍在企图反抗。此处作者对明代王孙魂牵梦萦,实际上是将复兴明代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可是梦醒之后,依然风雨如磐,落红成阵。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他不得不发出“春无主”的哀叹。结二句进一步渲染出这种悲哀情绪,哭出了国家将亡的忧思。句中的“杜鹃”,又名杜宇,相传是古蜀国的君主望帝之魂所化,它隐于西山,日夜悲啼,口吻常常出血。后人常用杜鹃啼血借指失国之痛。这里说“泪染胭脂雨”系由“啼血”转化而来,则杜鹃悲鸣时流出血泪,洒在飘飏落花的风雨中,红雨满天,景象壮丽而又悲惨。词人若非怀有深仇惨痛是写不出这样的句子的。用“胭脂”形容雨中落花,前人有杜甫的《曲江对雨》“林花着雨胭脂湿”;而用以兼喻泪水的有李煜的《乌夜啼》“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陈子龙则将这些故实融会贯通,自铸伟词,赋予新意,令人读来便觉有更深刻的意蕴和更强烈的美感。
陈子龙比较重视诗词的寄托,他曾说过他之作诗是为了“忧时托志”(《六子诗序》)。此词形式上虽“风流婉丽”,但词人借以“忧时托志”则与其诗作是一样的,阅读时须透过绮丽的表面,去体会深永的内涵。
本诗是一首比较单纯的写景纪游诗。全诗共二十四句,可分为三部分。前四句为第一部分,写昔日的耳闻。首句是总评价,点出黄华胜景在瀑布一水。水帘是诗人初游黄华的重点,也是该诗描绘的中心。“天下绝”三字一锤定音,给瀑布以极高的赞誉,颇有与“桂林山水甲天下”争雄之概。次句点出上句的由来。“天下绝”的评赞出自王庭药这位熟谙黄华为当代名人之口,更增强了其权威性和说服力,引人必欲一睹黄华丰彩而后快。诗人下文并未马上去写瀑布,却又盘马弯弓,借雪溪翁的话回溯到古代:“丹霞翠壁高欢宫”,此句以这件史事来说明,云霞流丹、峰峦耸翠的黄华风光为世人瞩目钟爱,是由来已久了,而人工的楼台宫殿画栋珠帘又为山川增色添辉,使之愈益引人。“银河下灌青芙蓉”,使人们很容易联想起李白的写景名句:“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望庐山瀑布》)、“庐山东南五老峰,青山削出金芙蓉”(《望庐山五老峰》)。元好问诗则将山水合在一句,不仅言简意赅,而且使瀑布之壮观、山川之秀美交相辉映,札成一幅完整的画面,水光山色令人陶醉神往。第一部分写出昔日耳闻的黄华水帘之美,表现出内心向往之情,为下文的游山描写做了铺垫。
第五句至第二十句是第二部分。这部分正面描写初游黄华观赏水帘的情景。这是全诗的中心和最精采部分。“昨朝一游亦偶尔,更觉摹写难为功。”二句承上而来,如果说,第一分的四句表述了“久闻大名,倾慕已久”之意,那么,这两句则是抒写“今日一见,名不虚传”之慨。上句流露出终偿夙愿、喜出望外之感,下句进一步赞叹黄华水帘实景胜似耳闻,其美难以言传,更加引起读者的兴趣和注意。这两句先以虚笔总述初游的观感,从当初、他人和传闻转到昨朝、自己和目睹。尽管诗人慨叹摹写之难,但他在下文却是很成功地为我们描绘了一幅“黄帘水帘图”。“是时气节已三月,山木赤立无春容。”这两句勾勒出大的背景环境,突出了中州地区春色姗姗来迟的特征,与“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景象迥异。诗人歌咏黄华水帘的美景之前,却突出黄华三月份尚无春容的特征,写出这似乎缺乏诗意的句子,其用意有深一层理解和体会:首先,就写景而言,是“喧主夺宾”之法,诗人是有意摈弃山青木秀、燕舞莺歌的繁华热闹背景,以便更加突出所要描绘的水帘。前人诗中用类似手法者不乏其例,如李白《独坐敬亭山》:“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又如柳宗元《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元诗中这种手法的运用与李、柳之作可谓异曲同卫,而且又自然而然,不露痕迹。共次,就抒情而言,是“欲扬先抑”之笔:正当山无春色,环境萧条,心情难免寂寞无聊之时,忽然发现了那充满勃勃生机和盎然春意的瀑布,才更加令人欣岑和振奋,产生一种久渴逢甘、雪中送炭之感。总之,在大笔勾勒黄华水帘的背景环境时,这种“喧主夺宾”和“欲扬先抑”的艺术手法,运用得颇具匠心,值得仔细体会玩味。第九句至第十二句进行直接描写,分别从听觉、触觉、视觉和内心感受不同角度刻画瀑布。“湍声隆氨转绝壑,雪气察凛随阴风”。写黄华瀑布,真是未见其形,先闻其声,先感其寒,颇有“先声夺人”的气势。这隆隆巨响,这凛凛寒威,恰似戏剧演出中,威风凛凛的大将出场之前,舞台上的紧锣密鼓,扣人心弦,引人去注目那即将亮相的主角。“悬流千丈忽当眼”写突见壮观的瀑布,给人巨大的精神震撼,诗人愕然而视的神态,如在目前;“芥蒂一洗平生胸”写大自然景色给人以积极的思想陶冶,自己不禁心旷神怡,胸怀开阔。这两句把写景与抒悄融为一体,景中有情,情中有景,结合紧密自然,通过人的主观感受,更深一层赞美了黄华山瀑布如友如师,催人振奋,给人启迪。第十三句至第十六句,以奇幻的想象和生动的比喻进一步描绘瀑布:“雷公怒击散飞雹,日脚倒射垂长虹。”这两句真是绘声如闻,绘色如见。诗人笔下的黄华飞瀑,仿佛正在以峦壑为鼓,以湍流为号,演奏着高山流水交响乐,又仿佛正在以日脚为灯,以长空为幕,表演着精采的霓裳羽衣舞。如此描绘,可谓写照传神。“骊珠百解供一泻,海藏翻倒愁龙公。”两句形容水势之大,浪花之美,不但想象新奇、比喻巧妙,而且幽默诙谐,富于情趣。对黄华瀑布的直接满写,真是淋漓尽致了。于是,第十七句至第二十句,诗人又变换了表达方式和描写角度:“轻明圆转不相碍,变见融结谁为雄?”是疑问,又是感叹,更是颂赞。在雄奇的尤自然面前,深情的诗人不能无动于衷。但千言万语,仍说不尽黄华之美,真是“更觉攀写难勺功”,未尽之情,不由发为连者惊叹。对客观景物的生动描写,也就转为内心感受的直接抒发了。“归来心瑰为动荡,晓梦月落春山空。”两句以余兴不消和魂牵梦萦,表现黄华山水给人印象之深,真是到了刻骨铭心的程度。第二部分游山情景的描写就在这深情绵邀的日思夜梦中结束。
最后四句是第三部分,抒写对来日重游的渴望:“手中仙人九节杖,每恨胜景不得写。携壶重来岩下宿,道人已约山樱红。”句中用仙人九节杖的神话故事之典,固然是说自己穷尽胜景本有条件却未能充分利用,但同时也给黄华山蒙上了一层浪漫的色彩,仿佛这是一座仙人出没的仙山了。‘山樱红”点出重游之日的山景将比初游时“山木赤立无春容”更加迷人。“岩下宿”表穷尽美景的决心。“携壶”一则写重游兴致之高,有“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的用意。此景此情,足以引人遐思。全诗至此夏然而止,语尽而意未穷,给人留以回味和想象余地。
全诗层次清晰,结构谨严,描写角度多变,表达方式灵活。诗人按游前、游时、游后的时间顺序,从耳闻、目睹、内心感受,魂牵梦萦各个角度,运用叙述、描写、议论、抒情各种方式,去表现黄华的自然风光及个人的初游观感,“构思窗渺,十步九拆,愈沂而意愈深,味愈隽”,写得既淋漓尽致,又余味无穷,给人以弧烈感染和深刻印象。诗人能如此成功地为黄华瀑布传神写照,除得力于他对祖国山河的深挚热爱和深厚的文学修养外,还受益于其广泛的阅历。“贱子贪名山,客刺已屡投。黄华挂灵台,天坛避清沟,太山神明观,二室汗漫游。胸中隐然复有此大物,便可挥斥八极隘九州。”名山大川,诗人不仅耳闻,而且目睹身诺,历览山川之美,并有所比较,故而善于抓住特征,写出个性。“眼处心生句自神”也正是诗人自己山水诗创作成功的经脸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