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及注释
译文
茫茫天下,众多诸侯国交相耸峙争胜。唯有周天子屹立不倒守护着国家,在成皋设置了险阻。大而深的山谷成了战壕,高耸的群山构筑了坚固的堡垒。气势盖过云霄,威势涵盖千里。山谷之下就是滚滚的黄河,边上偎依的是那嵩山。山丘与险峻的山岭聚拢于此,为藏龙卧虎之地。要想扼据中原,首先要控制四方边邑。成皋作为出入必经之门户,出入者必须遵循其法度。昏蒙而不明事理之人,当拒其出入,昭明通达之人,应准许其往来;城门的开闭关系着国家的治理和安宁,在动荡时期紧闭,治安时期敞开。
昔日秦国覆灭之际,雷电交加,天地黯淡无光。秦亡之际楚汉相争时,刘邦与项羽分别驻扎在成皋天险两侧,死死把守着成皋险要的关隘,彼此争夺着控制权。汉王刘邦战胜后如龙飞天,进据长安为天子,楚霸王项羽战败后在东城自颈而亡。刘邦取胜,并非成皋关山对他有情,是由于德厚;项羽败死,并非关山对他无情,是由于德薄,成皋关并无好恶之情,兴实由德,险不足恃。
维护唐初的兴盛,首先要实现天下统一太平。李世明率军东征,其雄浑气势宛如烈火乘着顺风,所向披靡,无坚不摧。居高临下,犹如站在高屋脊上向下泼倒瓶水一般,势不可挡,当时割据军阀窦建德、王世充先后被擒。完全拥有天下,正是由此事而定下统一国家的功勋。
自高祖武德元年至宪宗元和年间,人们的本性仍保持着朴素质朴的特征。唐政治清明,贡赋分配平均如同磨刀石一般,这使得成皋关都无需紧闭。政治清明,就天下太平;世浊逆乱,国家就会面临种种灾难。我怎敢试图去考察成败兴衰的历史经验与规律,并将它们铭刻在成皋峻岩上呢!
注释
成皋(gāo):在今河南荥阳汜水镇,是洛阳东部屏障,交通要道、兵家重地。
万邦:众多诸侯国。
错峙:交相耸峙争胜。
设险:设置险阻。
呀谷:大而深的山谷。
堑:深沟,战壕。
崇巅:高山。
垒:堡垒。
轶:超越。
赤霄:云霄。
洪河:大河,指黄河。
太室:山名。
蹙:紧迫、聚拢。
中区:中原。
四鄙:四方边远地区。
户:门户。
轨:轨距,行动准则。
昏:昏昧者。
明:明智者。
闭乱:乱世关闭。隋大业十三年(617年),天下乱而关闭。
开理:治世开放。武德四年(621),天下定而开放。
晦冥:昏暗。
刘项:刘邦和项羽。
镐京:西周国都,在今陕西西安,此指长安。高祖都洛阳,齐人刘敬说及留侯劝上人都关中,高祖是日驾人都关中。”
东城:县名,属九江郡,在今安徽定远。
大同:天下统一而太平。
王:秦王李世民。
东征:讨王世充。
烈火顺风:比喻气势之盛,如烈火乘着顺风,所向无敌。
乘高建瓴:形容居高临下、不可阻遏之势。
擒建系充:指当时割据军阀窦建德、王世充先后被擒。投降李世民之事。
奄有:完全拥有。
定功:平定天下的大功。
二百年间:自高祖武德元年(618年)至宪宗元和(806~820年)年间。
大朴:本性。
砥:磨刀石,取其均平之义。
敢迹成败:意谓冒昧地考究历史的成败经验。
巉颜:峻峭不平的岩石。
吕温生活的中唐社会,经过安史之乱的沉重打击,已经不复有往昔的繁荣。各种社会矛盾错综复杂,日趋尖锐。其中,王朝统治力量的衰微和藩镇割据势力的扩大,尤其严重地影响到唐朝的和平统一乃至生存发展。在这种情势下,作为永贞革新运动重要成员之一的作者写作此文,显然不是为了发思古之幽情,而是出于对国事的关心和忧虑,警示当世。
古代铭文中多以歌功颂德为主,可取的很《,只有《数作品意存警戒,具有一定的价值。晋人张载的《剑阁铭》是其中成就突出的一篇。《文心雕龙·铭箴》称赞说:“唯张载《剑阁》,其才清采,迅足骏驳,后发 至,勒铭岷汉,得其宜矣。”而《成皋铭》,无论在文体的省净、辞采的鲜明或是语言的凝练、音韵的铿锵 方面,较之张载的《剑阁铭》都毫不逊色,甚至在文气充沛方面还略胜一筹,与《剑阁铭》堪称古代铭文中的双璧。
这篇文章的主旨是围绕着成皋天险这一中心层层有序地阐发出来的。开头一段总写成皋的形势,从它自然形势的异常险要和战略地位的至关重要,说明成皋天险关乎天下的兴亡治乱。第二段紧承上文,以历史上发下于此的楚汉相争为例,具体说明成皋确系兵家必争的咽喉要地,并从战争的结果总结出天险固然重要,“德厚”更为关键的经验教训,强调了“德”对据有天下的决定作用。第三段由远及近,以唐开国之初于此平定天下、奠定基业的历史事实,进一步说明成皋天险关系国家统一的重要性,并为中唐社会现实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历史经验。第四段借对有唐“二百年问”“成皋不关”历史的回顾和赞颂,含蓄地表达了对现实的隐忧,并对避图拥兵自雄的逆乱者发出警告。最后点明作铭的目的在于让世人明鉴历史教训。
这篇文献在艺术的层面上,巧妙地体现了铭文的特点,它不仅契合了以四字为句的格式,同时也巧妙地运用了押韵的手法,而且完全避免了形式整齐划一所带来的僵硬与呆板。全文的笔力雄浑有力,充满了强烈的气势,语言下动活泼,文采华美绝伦,可谓是铭文的典范之作。其中第一段描写成皋自然形势的文字,调动正面描写、侧面烘托等艺术手段,运用军喻、夸张、排军等多种修辞手法,不仅使得 成皋高峻奇险、蜿蜒起伏的风貌历历如绘,而且将这座天然要塞写得气势飞动,令人惊心动魄。再如以“雷雨晦冥”军喻秦亡动荡不安、天下大乱的形势,用“烈火顺风”形容唐军异常迅猛、不可阻挡的气势,都形象下动,富有表现力。
拟人化手法的运用,也是此篇的一个特色。作者笔下的成皋已不再是客观的自然之物,而被赋予了下命,具有人的意志和感情。它宛如一个顶天立地、下龙活虎的巨人,“锁天”、“控地”,牢牢掌握着天下出入必经的门户,“拒昏纳明,闭乱开理”,主宰着历史的命运。不仅如此,作者还写到“德有厚薄,此山无情”,古“奄有天下,斯焉定功”,“顺至则平,逆者惟艰”,对它的公正无私、爱憎分明以及 文它统一天下的功绩给予了高度评价,流露出一片赞佩之情。成皋的形象,如此庄严神圣,自然不仅仅是一座天然要塞,而俨然是人民意愿的象征。作者正是借成皋这一人格化了的形象,表达了自己的思想倾向,有力地揭示了文章的主旨。
诗序说:“连州城下,俯接村墟。偶登郡楼,适有所感,遂书其事为俚歌,以俟采诗者。”此诗有感而发,且借用俚歌形式,其目的在于明确表示诗人作诗是为了讽谕朝政、匡正时阙,等待中央派官吏来采集歌谣。采诗之说起于《诗经》,兴盛于汉魏以来的乐府,是指中央乐府机构将民间诗作采集整理,一方面可以使这些优秀的民间诗作得以流传,另一方面,也可以使得统治者借以体察民情。中唐新乐府诗虽然大都有意仿效乐府民歌通俗浅显的风格,但像《插田歌》这样富于民歌天然神韵的作品也并不多见。这首诗将乐府长于叙事和对话的特点与山歌俚曲流畅清新的风格相结合,融进诗人善于谐谑的幽默感,创造出别具一格的诗歌意境。
诗中前六句可以作为一小节来看,用清淡的色彩和简洁的线条勾勒出插秧时节春光明媚,农夫农妇插秧时整个田野间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而且诗人在工整的构图上穿插进活泼的动态:冈头花草崭齐、燕子穿梭飞舞、田埂笔直如线、清水粼粼闪光以及穿着白麻布做的衣裙的农妇和披着绿草编的蓑衣的农夫,白裙绿衣与绿苗白水的鲜明色彩分外调和,传达出一种朴素的人文美,也展示了自然生机的美与明媚春光的和谐统一。
接下来的六句中,诗人进一步通过听觉来描写农民劳动的热闹景象。前一节的景物描写可看作是一种静态背景的铺叙,而这一节则主要刻画了人物的活动。诗人抓住农人的歌声进行细致刻画,虽然诗人远在郡楼之上,又加之农夫农妇们是以地方俚语唱和,必然使诗人无法辨清其词,却亦能欣赏其旋律,这些歌虽然是俚歌,也缠绵柔媚、如琢如磨。“怨响音”是农民们在繁重劳动和艰难生活的重压下自然流出的痛苦呻吟,但由于唱的人心境之宽,整个气象是洋溢着欢乐与舒畅的。“时时一大笑,此必相嘲嗤”十分传神,在农夫们一片整齐的哼唱中时时穿插进一阵阵嘲嗤的大笑,忧郁的情调与活跃的气氛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因而歌声虽然哀怨,但并无沉闷之感。歌声与笑声渲染了浓烈的气氛,传达的情感感染了作为听者的诗人。农民们毫无机心的欢乐与热情毫发毕现、洋溢笔端。
诗人没有描写劳动时间的推移过程,而仅用“水平苗漠漠”一句景物描写点明插秧已毕,使场景自然地从水田转移到村落,处理得圆融机巧,不露生硬痕迹。以水田插完后“苗漠漠”的情景直接转向墟里烟火,既表现了地点的变更,也将时间的推移显现出来,时空转换得巧妙无痕。并且诗人也将村落里富有生活气息的情景,不着痕迹地展现出来,此间并未用新奇的语句,而是套用田园诗的一贯意象与写法,令人有一种熟悉感。同时这种套用不是毫无创意的搬用,其中渗透了作者自己的观察。同时,他在对村落描写的过程中非常自然地引出了此诗的主人公——上计吏,将全诗前后两部分对比的内容天衣无缝地接合成一个完整的场面。对上计吏的形象刻画,也是始于对其衣饰的描写,乌帽长衫的打扮同农妇农夫的白裙绿衣区分开来,不但显示出上计吏与农夫身份地位的差别,而且使人联想到它好像一个小小的黑点玷污了这美好的田野,正如他的庸俗污染了田间辛勤劳动的纯朴气氛一样。上计吏自我介绍的一个“自”字、谎称自己本生于帝乡,巧妙地表现了上计吏急于自炫身份的心理,这些使他的登场成了与前半部分完全不和谐的音符。
诗歌自上计吏出场后,便以他与农人对话的方式将诗的主旨缓缓道来。汉乐府诗以对话的形式叙述情节、表达感情的比比皆是。刘禹锡借用这种古法与他反映时事、讽喻时政的写作目的相得益彰。然淳朴的农夫并未屈媚于他的特殊身份,对上计吏的应酬颇含深意,一言揭穿了他的底细。“君家侬定谙”可谓快人快语,说明农夫知道上计吏本来也是出身于附近乡村的,反驳了上计吏吹嘘自己的谎话。“一来长安道,眼大不相参”刻画了计吏自从当上小官、去过一趟长安后便自谓身份高贵、不认故人的作派。话虽是对“这一个”计吏而发,却也概括了封建社会世态炎凉的普遍现象,揭示了官贵民贱的社会关系的本质。计吏没有听出田夫话里的讽刺意味,反而“笑”着致辞,仍极力炫耀自己。这一“笑”正显出他的愚蠢。“长安真大处。省门高轲峨,侬入无度数”,活画出尚未脱掉土气的计吏鄙俗可笑的神情和虚荣浅薄的性格。然计吏的夸耀揭露出了朝廷卖官鬻爵的现象。“昨来补卫士,唯用筒竹布”是全诗讽刺的重点。既然计吏的姓名补入朝廷禁军的缺额,只须拿出些筒竹布便贿赂得来,那么官职当然也可随意买卖了,一个“唯”道出了官位的不值钱。“君看二三年,我作官人去”,这种推测既是计吏的自夸,也道出了诗人的忧虑——一个毫无见识,等同于农人的计吏凭借微薄的付出,竟然可以作朝廷官员。但让这话出自一个小小的计吏之口,则收到比诗人直接议论更强烈的效果。连计吏都觉得官价便宜,更可见出皇家卫士名额之贱,朝廷卖官鬻爵之滥,朝廷不看重能力,甚至连身份也不再看重,眼中唯有铜臭二字。全诗写到计吏得意忘形地预卜自己将会高升的前途时便戛然而止。听了这一席话农夫的反应如何,则让读者自己去想象,这就留下了无穷的余味。这一段对话全用口语,寥寥数言,朴素无华,却传神地表现出农夫与计吏这两个不同身份的人物不同的心理状态和性格特征,体现了诗人通俗活泼而又具有高度概括力的语言特色。
这首诗前面的写景、后半部分巧借对话委婉传达讽喻主旨,朴实简练,继承汉乐府缘事而发的优秀传统,未及一语表达诗人的观点,也没有评论的陈述和激动的抒情,只有白描式的叙述,但讽谏的意旨已达,痛心的感情已然力透纸背。这首诗表情达意、深入浅出、题旨深远,在诙谐嘲嗤中寄寓严肃的政治意义,以平凡真实的生活显示深刻的主题思想,从艺术结构、叙事方式、细节描写到人物对话都深得汉乐府民歌的真髓,但又表现出诗人明快简洁幽默的独特风格,因而以高度的思想艺术价值为中唐新乐府运动增添了光彩,是新乐府运动中的一株奇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