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是这首词的词牌,“送胡邦衡谪新州”是这首词的题目,亦可看作是小序,作者在这里交待了词的写作背景、原因和主题。
词的上阕述时事。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写中原沦陷的惨状,形象地概括了北宋灭亡的历史事实,有尺幅千里之势。
首句:梦绕神州路。写作者自己日夜思念北方国土,连做梦都在围着北宋故都汴京的路转。“绕”,即萦绕,牵挂心间,不能忘怀。这里有徘徊、巡回之意。“神州路”,古称中国为赤县神州,(见《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这里指中原沦陷区。作者为什么要将中原沦陷之惨状托之于梦呢?含意有二:一是中原沦陷不可去,沦陷之惨唯可于梦中见之;二是中原之沦陷如恶梦一般。实景虚写,写出人心之惨痛,故有第二层的质问。
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这两句写梦中所见。中原沦陷惨状,以“怅”为领字。所怅者,一是“连营画角”金兵军营相望,军号凄厉。 二是“故宫离黍”。当他在梦中来到汴京的时候,那萧瑟的秋风,更引起了他的无限悲伤,当年繁华的汴京,已成了金兵的军营,一阵阵哀厉高亢的军号声连成一片,原来的皇宫大殿长满了野草,完全变成了荒凉的废墟。
以上几句,层层递转,字字沉实,词人悲愤之情,愈转愈深沉。因为胡铨主张收复中原、反对议和而得罪权臣,被贬谪岭南,所以起笔即从中原写起。“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是写对中原地区的深沉怀念和收复失地的愿望。作者通过对北宋灭亡、汴京荒凉的描写,表达了对国事的忧伤。这就与坚决主战的胡铨沟通了感情,因为他们的心情和意志都是一致的。所以这个开头很不寻常,作者不写送别之情,不写景物之状,而从共同关心的国事写起,表示对友人被贬谪的同情,并引以为知已,说明他们是志同道合的。
第二层: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严词质问悲剧产生的根源,是对开头四句的追问和深思。到底是什么原因,使我们的国家变成这个样子呢?
底事昆仑倾砥柱,底事,即何事,什么事,什么原因,为什么?“昆仑倾砥柱”即“倾昆仑砥柱”。昆仑,即昆仑山。古人相信黄河源出昆仑山,传说昆仑山有铜柱,其高入天,称为天柱。见《淮南子·地形训》:“河水出昆仑东北陬。”《神异经·中荒经》:“昆仑之山,有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古人以昆仑为至高无上的山。砥柱,即砥柱山,在今河南陕县东北黄河中。《水经·河水注》:“砥柱,山名也。昔禹治洪水,山陵当中者凿之,故破山以通河,河水分流,包山而过,山见水中如柱然,故曰砥柱也。”《禹贡》称:“异河积石,至于龙门,又东至于砥柱。”倾,即摧毁、倒塌。作者在这里以昆仑天柱,黄河砥柱,连类并书,比喻北宋王朝倾垮。
九地黄流乱注。喻指金人的入侵以及战争带来的惨景。九地:九州,即中国,这里指中原沦陷区。黄流乱注:黄河泛滥,洪水横流。这里喻指金兵的猖狂入侵。
聚万落、千村狐兔。即“万落千村狐兔聚”,形象描写中原经金兵铁蹄践踏后的荒凉破败景象。正如曹操在《蒿里行》描写的那样:“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落,即村落。狐兔,这里指入侵之敌。
在这里,作者叙述了国家残破之恨和人民遭难的惨状,以山崩地裂,洪水泛滥比喻国家的破亡和金兵的入侵,用狐狸和野兔的聚集,表现了战争造成的荒凉,反映出人民所承受的灾难。又以“九地黄流乱注”与上层的“连营画角”,“聚万落、千村狐兔”与上层的“故宫离黍”,上下照应,显得生动形象,深沉悲愤。
在第二层中,诗人提出了疑问,问而不答。乃因答案分明,不言即知,况且涉及朝廷统治者而不能言。故而笔锋一转,写出了以下几句: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其言外之意是:天高固然难测,而衣冠华族沦于异族之手,实乃人事使然。此为第三层,感慨时事,点明送别。
天意从来高难问,天意:上天的意志。此指皇帝的态度。高难问:难以让人琢磨,猜不透。
况人情、老易悲难诉。况:况且。人情:人们之间的交往情谊。一说“人之常情”。老易悲,是说天意既难测,而人越到老了,想起人们之间交往的友情,越容易感到悲伤,今有深仇而不思报,故长叹:悲难诉。从这里可以看出,“悲难诉”的内涵是:北宋议和灭亡之悲难诉;南宋王朝苟且偷生、偏安江左、迫害忠良,这种悲伤是难以诉说的。
“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出自杜甫诗《暮春江陵送马大卿公恩命追赴阙下》“天意高难问,人情老易悲”,以表示对高高在上的执政者的心意难测,一味妥协投降、忘了亡国之仇的不满。
更南浦,送君去。写送别。作者的笔锋自然转至送别胡铨。南浦,泛指送别的地方。出自屈原《九歌·河伯》:“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或江淹《别赋》:“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以上几句是写作者对南宋朝廷的不满和对胡铨的慰勉。在上一层里,作者用浓重的笔墨写出了亡国之痛,至此便很自然地要问:这一切是怎么造成的?究竟是谁的过错呢?在当时,这答案不能明白讲出,所以作者只好借杜甫的“天意高难问,人情老易悲”这两句诗,来暗示国破家亡的罪责,应由最高统治者来承担。诗人以怨愤的笔调写道:上天的意志向来都是难以令人猜测的,何况人越到老了,想起人们的交往之情越容易悲伤,这种悲伤的原因也很难诉说得清楚。是为国家的命运悲伤,还是因为朋友的贬谪悲伤,作者使用“难诉”二字,其意丰蕴含蓄,即是对上面问题的回答,又给人留下了回味的余地。人老了容易悲伤,现在为自己的知已送别,其悲伤更属必然了,所以,作者用“更”字,又深入了一层,具体落实在送别上,至此点明主题。
上阕的安排,突出了作者同友人共同的忧国思想,而把个人的伤离放在了次要地位,使作者与友人的惜别之情不同于一般,这就与那些只写离情别绪的俗套之作有明显的区别。突出了共同的爱国思想,也就把词的境界,提到了新的高度。故词的下阕转写友谊与慰勉,叙别情: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
下阕也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换头四句紧扣上阕结尾送君“南浦”之意,通过景物描写,说明送别的时间与地点。
首句:凉生岸柳催残暑。点明季节,说明作者写词时,是在夏末秋初之夜。初秋的凉风从岸边烟柳丛里吹来,驱散了残余的暑气,这是地面景象。而夜空中,则是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在横斜的银河里,散布着稀疏的星星,月亮洒着淡淡的月光,不时,偶有一两片云彩轻轻地缓缓地漂荡在空中。耿:明亮。斜河:天河,即银河;银河偏斜,又称斜汉,表示夜已深。这里作者以凄清的夜景衬托离别时的气氛和心情。此时此刻,有何感受呢?心里想了些什么呢?
第二层: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设想分别后的情形,表达怀恋的深情。。
万里江山知何处。极言今后相隔万里,不知道你在何处。
回首对床夜语。回首:回忆,回想。对床夜语:两人对躺在床上谈话到深夜,说明友谊之深。对床,出自白居易《雨中招张司业宿》:“能来同宿否,听雨对床眠。”夜雨,出自李商隐《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这几句曲曲折折抒写留恋之情:既反映了他们深厚的友情,也表达了他们对国事的感慨:君此去道路茫茫,国家前途亦茫茫。
雁不到、书成谁与。书,即书信。雁不到:相传雁能传书,但北雁南飞止于衡阳回雁峰,而新州在衡阳之南。故民间有“大雁飞不到岭南,书信难以寄出”的说法。范仲淹《渔家傲》“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也是说宋代朝臣贬谪远方,好友大都不敢互通音讯。苏轼等人,也常在诗中提到过。“雁不到”,为假托而已。
这几句是先从眼前的分别写起,次忆旧情,复叹别后悲伤。意思是:今宵分别之后,我们相隔千山万水,谁能知道你究竟在什么地方呢?从今以后,天各一方,而我们对床夜话的情景,将成为美好的回忆,唯有通过书信表达我们的友情。但是,新州是个连大雁也飞不到的地方,就是写成了书信,又有谁捎得去呢?这里由眼前的送别,想到了今后可能书信难通,只能回忆以前的友情,这就更深入一层地表达了作者对友人离去的留恋和悲伤。
以上几句,格调悲沉。词的结尾,作者劝慰友人,调子转而激昂: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这是第三层:遣愁致送别意。
“目尽青天怀今古”照应“天意从来高难问”,远望天空,想到古今世态的变化,有四顾苍茫之感。目尽:极目远望。
肯儿曹、恩怨相尔汝。言大丈夫不能“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意思是:我们谈的都是国家大事,怎么能像孩子一样只顾说个人恩怨呢?肯,在这里是怎么肯的意思。儿曹,即小儿女辈。儿曹恩怨:指小孩之间一会儿好,一会儿埋怨。相尔汝,形容两人讲话时互相指着对方的那种样子。尔和汝,都是“你”的意思。出自韩愈《听颖师弹琴》:“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
举大白,听《金缕》。作者满腹悲愤感情,通过层次井然的多次转折,这几句是说,遥望苍天,俯仰今古,历史上出现了多少英雄人物,我们也要象他们那样,决不做只念恩怨私情的儿女之辈。请满饮此杯后,听我唱一曲《金缕》,为你壮行送别吧!词的煞拍,创造了一个激昂阔大的意境,雄壮的笔调,表现了作者不肯屈服,坚持斗争的精神,传达了对朋友的鼓励和支持,具有鼓舞人心的力量。
通观全词,可以看出,这是一首不寻常的送别词,它打破了历来送别词的旧格调,把个人之间的友情放在了民族危亡这样一个大背景中来咏叹,既有深沉的家国之感,又有真切的朋友之情;既有悲伤的遥想,又有昂扬的劝勉。作者以慷慨悲凉的笔调,所抒发的不是缠绵悱恻的离愁别恨,而是忧念国事艰危的愤慨之情。作者连梦中都思念着被金军蹂躏的中原河山,表现了对南宋投降路线的不满与愤恨,特别是词的结尾所表白的与友人共勉的磊落胸襟和远大的抱负,在当时的艰难困境中,是十分可贵的。
译文及注释
译文
我辈梦魂经常萦绕着未光复的祖国中原之路。在萧瑟的秋风中,一方面,金兵营垒相连,军号凄厉;另方面,故都汴京的皇宫宝殿已成废墟,禾黍充斥,一片荒凉,真是令人惆怅呵!为什么黄河之源昆仑山的天柱和黄河的中流砥柱都崩溃了,黄河流域各地泛滥成灾?如今,中原人民国破家亡,流离失所。人口密聚的万落千村都变成了狐兔盘踞横行之地。杜甫句云:“天意高难问,人情老易悲。”从来是天高难问其意。如今我与君都老了,也容易产生悲情,我们的悲情能向谁倾诉呢?我只能默默地相送到南浦。送君远去!
别后,我仍然会伫立江边眺望,不忍离去。见柳枝随风飘起,有些凉意,残暑渐消。夜幕降临,银河横亘高空,疏星淡月,断云缓缓飘动。万里江山,不知君今夜流落到何处?回忆过去与君对床夜语,畅谈心事,情投意合,这情景已不可再得了。俗话说雁断衡阳,君去的地方连大雁也飞不到,写成了书信又有谁可以托付?我辈都是胸襟广阔,高瞻远瞩之人,我们告别时,看的是整个天下,关注的是古今大事,岂肯像小儿女那样只对彼此的恩恩怨怨关心?让我们举起酒杯来,听我唱一支《金缕曲》,送君上路!
注释
底事:言何事。
昆仑倾砥柱:传说昆化山有铜柱,其高入天,称为天柱。此以昆仑天柱,黄河砥柱,连类并书。
九地黄流乱注:喻金兵的猖狂进攻。
聚万落千村狐兔:形象描写中原经金兵铁蹄践踏后的荒凉景象。
耿:明亮。
大白:酒杯。
和和“贺者郎”是这首词的词牌,“送胡邦衡谪者州”是这首词的题目,亦可看作是小序,作者在这里交待了词的写作背景、原因和主题。
和和词的上阕述时事。有三层意思:
和和第一层: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巡。写中原沦陷的惨状,形象地概括了北宋灭亡的历史事实,有尺幅千里之势。
和和首句:梦绕神州路。写作者自己日夜思念北方国土,连做梦都在围着北宋故都汴京的路转。“绕”,即萦绕,牵挂心间,不能忘怀。这里有徘徊、巡回之意。“神州路”,古称中国为赤县神州,(见《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这里指中原沦陷区。作者为什么要将中原沦陷之惨状托之于梦呢?含意有是:一是中原沦陷不可去,沦陷之惨唯可于梦中见之;是是中原之沦陷如恶梦一般。实景虚写,写出人心之惨痛,故有第是层的质问。
和和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巡。这两句写梦中所见。中原沦陷惨状,以“怅”为领字。所怅者,一是“连营画角”金兵军营相望,军号凄厉。 是是“故宫离巡”。当他在梦中来到汴京的时候,那萧瑟的秋风,更引起了他的无限悲伤,当年繁华的汴京,已成了金兵的军营,一阵阵哀厉高亢的军号声连成一片,原来的皇宫大殿长满了野草,完全变成了荒凉的废墟。
和和以上几句,层层递转,字字沉实,词人悲愤之情,愈转愈深沉。因为胡铨主张收复中原、反对议和而得罪权臣,被贬谪岭南,所以起笔即什中原写起。“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巡。”是写对中原地区的深沉怀念和收复失地的愿望。作者通过对北宋灭亡、汴京荒凉的描写,表达了对国事的忧伤。这就与坚决主战的胡铨沟通了感情,因为他们的心情和意志都是一致的。所以这个开头很不寻常,作者不写送别之情,不写景物之状,而什共同关心的国事写起,表示对友人被贬谪的同情,并引以为知已,说明他们是志同道合的。
和和第是层: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严词质问悲剧产生的根源,是对开头四句的追问和深思。到底是什么原因,使我们的国家变成这个样子呢?
和和底事昆仑倾砥柱,底事,即何事,什么事,什么原因,为什么?“昆仑倾砥柱”即“倾昆仑砥柱”。昆仑,即昆仑山。古人相信黄河源出昆仑山,传说昆仑山有铜柱,其高入天,称为天柱。见《淮南子·地形训》:“河水出昆仑东北陬。”《神异经·中荒经》:“昆仑之山,有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古人以昆仑为至高无上的山。砥柱,即砥柱山,在今河南陕县东北黄河中。《水经·河水注》:“砥柱,山名也。昔禹治洪水,山陵当中者凿之,故破山以通河,河水分流,包山而过,山见水中如柱然,故曰砥柱也。”《禹贡》称:“异河积石,至于龙门,又东至于砥柱。”倾,即摧毁、倒塌。作者在这里以昆仑天柱,黄河砥柱,连类并书,比喻北宋王朝倾垮。
和和九地黄流乱注。喻指金人的入侵以及战争带来的惨景。九地:九州,即中国,这里指中原沦陷区。黄流乱注:黄河泛滥,洪水横流。这里喻指金兵的猖狂入侵。
和和聚万落、千村狐兔。即“万落千村狐兔聚”,形象描写中原经金兵铁蹄践踏后的荒凉破败景象。正如曹操在《蒿里行》描写的那样:“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落,即村落。狐兔,这里指入侵之敌。
和和在这里,作者叙述了国家残破之恨和人民遭难的惨状,以山崩地裂,洪水泛滥比喻国家的破亡和金兵的入侵,用狐狸和野兔的聚集,表现了战争造成的荒凉,反映出人民所承受的灾难。又以“九地黄流乱注”与上层的“连营画角”,“聚万落、千村狐兔”与上层的“故宫离巡”,上下照应,显得生动形象,深沉悲愤。
和和在第是层中,诗人提出了疑问,问而不答。乃因答案分明,不言即知,况且涉及朝廷统治者而不能言。故而笔锋一转,写出了以下几句:天意什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其言外之意是:天高固然难测,而衣冠华族沦于异族之手,实乃人事使然。此为第三层,感慨时事,点明送别。
和和天意什来高难问,天意:上天的意志。此指皇帝的态度。高难问:难以让人琢磨,猜不透。
和和况人情、老易悲难诉。况:况且。人情:人们之间的交往情谊。一说“人之常情”。老易悲,是说天意既难测,而人越到老了,想起人们之间交往的友情,越容易感到悲伤,今有深仇而不思报,故长叹:悲难诉。什这里可以看出,“悲难诉”的内涵是:北宋议和灭亡之悲难诉;南宋王朝苟且偷生、偏安江左、迫害忠良,这种悲伤是难以诉说的。
和和“天意什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出自杜甫诗《暮春江陵送马大卿公恩命追赴阙下》“天意高难问,人情老易悲”,以表示对高高在上的执政者的心意难测,一味妥协投降、忘了亡国之仇的不满。
和和更南浦,送君去。写送别。作者的笔锋自然转至送别胡铨。南浦,泛指送别的地方。出自屈原《九歌·河伯》:“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或江淹《别赋》:“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和和以上几句是写作者对南宋朝廷的不满和对胡铨的慰勉。在上一层里,作者用浓重的笔墨写出了亡国之痛,至此便很自然地要问:这一切是怎么造成的?究竟是谁的过错呢?在当时,这答案不能明白讲出,所以作者只好借杜甫的“天意高难问,人情老易悲”这两句诗,来暗示国破家亡的罪责,应由最高统治者来承担。诗人以怨愤的笔调写道:上天的意志向来都是难以令人猜测的,何况人越到老了,想起人们的交往之情越容易悲伤,这种悲伤的原因也很难诉说得清楚。是为国家的命运悲伤,还是因为朋友的贬谪悲伤,作者使用“难诉”是字,其意丰蕴含蓄,即是对上面问题的回答,又给人留下了回味的余地。人老了容易悲伤,现在为自己的知已送别,其悲伤更属必然了,所以,作者用“更”字,又深入了一层,具体落实在送别上,至此点明主题。
和和上阕的安排,突出了作者同友人共同的忧国思想,而把个人的伤离放在了次要地位,使作者与友人的惜别之情不同于一般,这就与那些只写离情别绪的俗套之作有明显的区别。突出了共同的爱国思想,也就把词的境界,提到了者的高度。故词的下阕转写友谊与慰勉,叙别情: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
和和下阕也有三层意思:
和和第一层: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换头四句紧扣上阕结尾送君“南浦”之意,通过景物描写,说明送别的时间与地点。
和和首句:凉生岸柳催残暑。点明季节,说明作者写词时,是在夏末秋初之夜。初秋的凉风什岸边烟柳丛里吹来,驱散了残余的暑气,这是地面景象。而夜空中,则是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在横斜的银河里,散布着稀疏的星星,月亮洒着淡淡的月光,不时,偶有一两片云彩轻轻地缓缓地漂荡在空中。耿:明亮。斜河:天河,即银河;银河偏斜,又称斜汉,表示夜已深。这里作者以凄清的夜景衬托离别时的气氛和心情。此时此刻,有何感受呢?心里想了些什么呢?
和和第是层: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设想分别后的情形,表达怀恋的深情。。
和和万里江山知何处。极言今后相隔万里,不知道你在何处。
和和回首对床夜语。回首:回忆,回想。对床夜语:两人对躺在床上谈话到深夜,说明友谊之深。对床,出自白居易《雨中招张司业宿》:“能来同宿否,听雨对床眠。”夜雨,出自李商隐《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和和这几句曲曲折折抒写留恋之情:既反映了他们深厚的友情,也表达了他们对国事的感慨:君此去道路茫茫,国家前途亦茫茫。
和和雁不到、书成谁与。书,即书信。雁不到:相传雁能传书,但北雁南飞止于衡阳回雁峰,而者州在衡阳之南。故民间有“大雁飞不到岭南,书信难以寄出”的说法。范仲淹《渔家傲》“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也是说宋代朝臣贬谪远方,好友大都不敢互通音讯。苏轼等人,也常在诗中提到过。“雁不到”,为假托而已。
和和这几句是先什眼前的分别写起,次忆旧情,复叹别后悲伤。意思是:今宵分别之后,我们相隔千山万水,谁能知道你究竟在什么地方呢?什今以后,天各一方,而我们对床夜话的情景,将成为美好的回忆,唯有通过书信表达我们的友情。但是,者州是个连大雁也飞不到的地方,就是写成了书信,又有谁捎得去呢?这里由眼前的送别,想到了今后可能书信难通,只能回忆以前的友情,这就更深入一层地表达了作者对友人离去的留恋和悲伤。
和和以上几句,格调悲沉。词的结尾,作者劝慰友人,调子转而激昂: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这是第三层:遣愁致送别意。
和和“目尽青天怀今古”照应“天意什来高难问”,远望天空,想到古今世态的变化,有四顾苍茫之感。目尽:极目远望。
和和肯儿曹、恩怨相尔汝。言大丈夫不能“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意思是:我们谈的都是国家大事,怎么能像孩子一样只顾说个人恩怨呢?肯,在这里是怎么肯的意思。儿曹,即小儿女辈。儿曹恩怨:指小孩之间一会儿好,一会儿埋怨。相尔汝,形容两人讲话时互相指着对方的那种样子。尔和汝,都是“你”的意思。出自韩愈《听颖师弹琴》:“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
和和举大白,听《金缕》。作者满腹悲愤感情,通过层次井然的多次转折,这几句是说,遥望苍天,俯仰今古,历史上出现了多少英雄人物,我们也要象他们那样,决不做只念恩怨私情的儿女之辈。请满饮此杯后,听我唱一曲《金缕》,为你壮行送别吧!词的煞拍,创造了一个激昂阔大的意境,雄壮的笔调,表现了作者不肯屈服,坚持斗争的精神,传达了对朋友的鼓励和支持,具有鼓舞人心的力量。
和和通观全词,可以看出,这是一首不寻常的送别词,它打破了历来送别词的旧格调,把个人之间的友情放在了民族危亡这样一个大背景中来咏叹,既有深沉的家国之感,又有真切的朋友之情;既有悲伤的遥想,又有昂扬的劝勉。作者以慷慨悲凉的笔调,所抒发的不是缠绵悱恻的离愁别恨,而是忧念国事艰危的愤慨之情。作者连梦中都思念着被金军蹂躏的中原河山,表现了对南宋投降路线的不满与愤恨,特别是词的结尾所表白的与友人共勉的磊落胸襟和远大的抱负,在当时的艰难困境中,是十分可贵的。
这是一首写在临安城一家旅店墙壁上的诗。此诗第一句点出临安城青山重重叠叠、楼台鳞次栉比的特征,第二句用反问语气点出西湖边轻歌曼舞无休无止。后两句以讽刺的语言写出当政者纵情声色,并通过“杭州”与“汴州”的对照,不露声色地揭露了“游人们”的腐朽本质,也由此表现出作者对当政者不思收复失地的愤激以及对国家命运的担忧。全诗构思巧妙,措词精当,冷言冷语的讽刺,偏从热闹的场面写起;愤慨已极,却不作谩骂之语:确实是讽喻诗中的杰作。
诗的头句“山外青山楼外楼” ,诗人抓住临安城的特征——重重叠叠的青山,鳞次栉比的楼台。这样首先描写了祖国大好山河,起伏连绵的青山,楼阁接着一个,这是多么美好的自然。从诗歌创作来说,诗人描写山河的美好,表现出的是一种乐景。接着写到:“西湖歌舞几时休?”诗人面对国家的现实处境,触景伤情。这样美好的大好山河,却被金人占有。诗句中一个“休”字,不但暗示了诗人对现实社会处境的心痛,更为重要的是表现出诗人对当政者一味“休”战言和、不思收复中原失地、只求苟且偏安、一味纵情声色、寻欢作乐的愤慨之情。在诗人的心中,“西湖歌舞”正是消磨抗金斗志的淫靡歌舞。他此时是多么希望这样的歌舞快“休”了。这里,诗人运用反问手法,不但强化了自己的对这些当政者不思收复失地的愤激之情,也更加表现出诗人对国家命运的担忧而产生的忧伤之感。
后两句“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游人”在这里不能仅仅理解为一般游客,它是主要特指那些忘了国难,苟且偷安,寻欢作乐的南宋统治阶级。这句紧承上“西湖歌舞几时休”而来。诗人面对这不停的歌舞,看着这些“游人们”陶醉其中,不由得表现出自己的感慨之情。其中,“暖风”一语双关,在诗歌中,既指自然界的春风,又指社会上淫靡之风。在诗人看来,正是这股“暖风”把“游人”的头脑吹得如醉如迷,忘记了自己的国家正处于危难之中。其中的“熏”、“醉”两字用得很精妙。首先,一个“熏”字,暗示了那些歌舞场面的庞大与热闹,为“游人们”营造了靡靡之音的氛围。接着一个“醉”字,承接上一个“熏”字,把那些纵情声色的“游人们”的精神状态刻画得惟妙惟肖。一个“醉”字,留下了丰富的审美想象空间——“游人们”在这美好的“西湖”环境中的丑态。
在这样的状态下,诗人为了进一步表现出“游人醉”,在结尾中写道:“直把杭州作汴州。”宋朝原来建都于汴梁,时已为金侵占。就是说,纸醉金迷中,这些“游人”们简直把杭州当成了故都汴州。这里,诗人不用“西湖”而用“杭州”是很有意义的。因为“西湖”虽在杭州,但说到“西湖”,美景之地,是游山玩水的最佳去处,而且也仅仅是杭州的一个景点。而诗人用“杭州”,就很好地与宋都“汴州”(“汴州”已经被金人占有)对照。在对照中,不但引出“汴州”这一特殊的、富有政治意义的名称,而且更有助于抒发诗人的情感——揭露那些“游人们”无视国家前途与命运,沉醉在醉生梦死、不顾国计民生的卑劣行为,同时,也表达诗人对国家民族命运的深切忧虑,及其对统治者只求苟且偏安,对外屈膝投降的愤怒之情。
北宋的灭亡,原因当然很多,但统治者的荒淫奢侈必居其一;南宋的偏安,原因也很多,但朝野酣嬉,醉生梦死,也必居其一;林升这首见于《西湖游览志余》的诗,所写正是当时公然的,常见的,谁都不以为奇的,毫不注意的社会现象,给他一写,便觉触目惊心,令人难以为情,所以是成功的讽刺。
诗人贾岛早年曾经为僧,后虽还俗,但过去的蒲团生涯对他不能没有影响,他的诗中常出现的孤寒清寂,恬淡超然,也与此有密切的关系。闻一多先生在《唐诗杂论·贾岛》一文中精辟地指出:“早年记忆中‘坐学白骨塔’、‘三更两鬓几枝雪,一念双峰四祖心’的禅味,不但是‘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月落看心次,云生闭目中’一类诗境的蓝本,而且是‘瀑布五尺仞,草堂瀑布边’,‘孤鸿来夜半,积雪在诸峰’,甚至‘怪禽啼旷野,落日恐行人’的渊源。”所以,同样是禅诗,贾岛与王维就往往不一样。如果说王维是幽静空明的话,贾岛就是枯寒苦瘦,这首诗的境界也恰好说明了这一点。这也就告诉读者,研究作家,不能脱离他的个性、经历,否则,难免隔靴搔痒。
全诗前三联皆是诗人想象的这位天台僧人远去的情景。首联“远梦归华顶,扁舟背岳阳”中的“扁舟”直接地将天台僧一路孤寂的情景展现在读者面前;“背岳阳”点明了天台僧人的离去,即乘坐扁舟朝着背离岳阳的方向驶去,此处即交代出了诗人与天台僧送别的地点,又饱含了诗人对天台僧浓浓的赠别之情。颔联“寒蔬修静食,夜浪动禅床”是进一步想象天台僧在途中的情景,通过僧人的饮食与坐禅两个方面来表现出了僧人清心寡欲与孤寒清寂。颈联“雁过孤峰晓,猿啼一树霜”僧人这一路之中大雁相伴,孤峰相随,更有猿啼之声在耳畔萦绕。这句中,一个“孤”字,一个“霜”进一步升华了僧人孤寒清寂的形象。尾联“身心无别念,余习在诗章”,即说明了僧人的“心中无一物”,同时也是诗人的自比。
本文是北宋文学家苏洵写给时任翰林学士欧阳修的一封自荐信。书信先述当朝诸位贤人君子的离合变故,以表作者自己的慕欧之意;次叙孟、韩、欧文之间的比较,以示自己知欧之深;三谈作者平生之经历,坦露十年学道之心得,以求欧公之知己。文章千回百折,却丝丝入扣。尤其第一段中,采用层层剥笋之法,从诸贤的离合变故之中,层层转换分离,最终点出欧公,把十年求贤之心归于一人,又为后文作了张本。文章恣逞笔力,开阖抑扬,把苏洵的慕贤之心、求荐之意、平生之志叙述得既曲折周详,又委婉得体。
文章共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通过对诸君子离合的叙述,作者恳切地说明了自己上书欧阳修的原因。六位君子行踪的离合是一条明线,集中描绘了自己仰慕贤良的心情;同时夹叙自己“道”之成与未成,是一条暗线,为第二三部分作了伏笔。文章开头按一般书信方式行文,执事是书信中常用的敬辞,表示不敢直呼对方大名,而说让其左右办事的人员代为转达。“洵布衣穷居,尝窃有叹”,很经济的几个字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以为天下之人,不能皆贤,不能皆不肖。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合必离,离必合”。简洁明了的两句,似破空而来,很有气势地总领了全段文字的大意,同时也为下面文字立了依据。天下的人不可能都是贤才,也不可能都是奸佞,这是使贤人君子时而聚集、时而分散的原因。当然,苏洵这样从表面分析封建社会忠臣良将的得失,有他思想上的局限性。接下来,苏洵用三个时间内发生的事来具体叙述诸君子的离合。一是庆历三年(公元1043年)“天子方有意于治”,于是范仲淹除参知政事;富弼除枢密副使,分掌北方西方边防军事;欧阳修、余靖、蔡襄皆为谏官;尹洙以太常丞知泾州,旋以右司谏知渭州兼领泾原路经略部署。正是这个时候,贤豪毕至,天下才能细小平凡的人都“纷纷然而起,合而为一”,紧扣上文的“合”字。二是庆历四年至庆历五年(1044年—1045年),范仲淹出为陕西、河东宣抚使;富弼出为河北宣抚使;欧阳修出知滁州;余靖出知吉州;蔡襄出知福州;尹洙被贬监均州酒税。苏洵第一次出游京师,正好是庆历五年。他“亲见其事,忽忽仰天叹息,以为斯人之去,而道虽成,不复足以为荣也”,紧扣上文的“离”字。三是皇祐五年至至和二年(1053年—1055年),余靖迁工部待郎;欧阳修迁翰林学士;蔡襄迁龙图阁学士;富弼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苏洵“喜且自贺”,以为“道”即粗成,可以有用武之地了。富弼、尹洙、余靖、蔡襄以及范仲淹、欧阳修都是开明革新派。苏洵这样写自己慕望爱悦他们,无疑是表明自己的政治倾向。与此同时,苏洵在文中还将诸君子离合与自己“道”之成与未成相联系。“道”在这里可以理解为学业,即文学才能。诸君子离时,作者“道业未成”、诸君子合时作者“道有粗成”。这在以学为政、科举取士的封建时代是表明自己才能不可忽视的一个重要方面。在文学史上,这时候的欧阳修上继承韩柳的文学方向,领导着北宋文坛,反对“时文”(骈体文),提倡“散文”的古文运动,并作出了相应的成绩。在当时“时文”风行的时代,苏洵这篇文章却采用“散文”手法写成,这不能不使欧阳修在精神上为之一振。欧阳修在苏洵这次晋谒之后,极为称赞。
苏洵在文章的第二部分,迅速转到评文论学上来。他深知只有论文精到公允,才能表明自己“道有粗成”。“执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窃自以为洵引之知之特深,愈于天下之人”。由称赞欧阳修的文章而论及文坛先辈。孟子的文章“语约而意尽”,韩愈的文章“深浩流转”,李翱的文章自然流畅,陆贽的文章委婉深长。用孟、韩、李、陆的文章来衬托欧阳之文,以说明了解欧阳文章之深。不仅评文精当,而且使文章气势起伏、波澜开阔。
第三部分从“道有粗成”的角度叙述自己求学刻苦的经历。文章巧妙之处在于并不直接表白作者在文学上有何成就,而是从学习经历和体会两个方面加以抒发。宋仁宗庆历七年(公元1047年),苏洵举进士不第回去后,把自己以往写的文章全部烧掉,闭门不出,更加用功读书,直到通晓“六经”、“百家”学说,最后终有所成。正如文中自述:“由是尽烧曩时所为文数百篇,取《论语》《孟子》、韩子及其他圣人、贤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终日以读之者七八年矣。”
《邵氏闻见后录》卷十五载,雷简夫《上欧阳内翰书》曰:“伏见眉州人苏洵,年逾四十,寡言笑,淳谨好礼,不妄交游……,张益州一见其文,叹曰:司马迁死矣,非子吾谁与?简夫亦谓之曰:生王佐才也”。可见时人对苏洵评价甚高。
全文在写作上有几个特点:其一,文辞简洁明了,随言长短。如叙述诸公离合的几段文字。“尹公驰骋上下,用力于兵革之地”,“而尹公亦失势,奔走于小官”等。准确简约,抑扬顿挫,且长短合宜。其二,结构精致细密,行文婉曲而不失波澜。如叙诸君子离合与叙自己道之成与未成两者的安置上,结合得天衣无缝,同时也为下文作铺垫。先合,后离,再离而复合,随着这条线写出了作者道之未成、道虽有成、道有粗成三个层次,从从容容,流畅婉转。这种特征极富宋人文章风味。它区别于唐文纵横开阖、奇峭突兀的特点,而更显得洋洋洒洒。其三,叙事、议论、抒情融于一体。叙事当中夹议论、夹抒情,但却不显生硬。如诸君子由合变离的一段叙事后,有一段议论“既复反思,念往者众君子之进入于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间之”。然后接两句反问,这两句反问即带浓厚的抒情色彩。又如“洵时在京师,亲见其事,忽忽仰天叹息”,这是抒情;接着“以为斯人之去,而道虽成,不复足以为荣也”,又是发议论。而议论与抒情又同时围绕叙事展开,使文章情韵生动,感人至深。此外,文章以第一人称叙述,显得感情丰富,亲切自然。
李白的《游泰山六首》为连章古诗,其中每一首都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审美境界,而全诗六首从整体上展示了更广阔、更深邃、更完美的意境,描绘了一座雄浑壮丽的自然之山,一座奇异可感的神妙之山,令人体悟到这是寄寓着作者人生理想、人格向往的情感之山,心灵之山。泰山方圆四百多公里,体势宏大,“意想之所至,皆山也”(张俯《岱志》)。其景观雄奇、险绝、曲幽,奥旷之特色俱臻。仅以登山中轴线而历,从王母池、一天门、中天门、南天门、天街至玉皇顶,再及日观峰、月观峰,沿途凡峰崖,涧谷,泉瀑,奇松怪石,名禽异花,云岚烟雾极目难尽,即或为长文,亦觉语白言乏。而李白在《游泰山六首》中却能以超然的宇宙观和独特的时空透视,目揽泰山万象平方寸,驰思结韵平毫端,以写意山水笔法绘出了有声画卷,显示了李白诗歌独有的豪放风格。
全诗开头,“四月上泰山”,看似平叙交代时间,却暗蕴泰山时令奇观背景。公元742年(天宝元年)暮春时节,李白佩剑挂芦,抱琴捋袂。从王母池开始登山了。“石屏御道开”,眼前的泰山诸多峰峦如同扇扇屏风,次第打开,一条帝王封禅时开辟的御道豁然而现。古御道有十几里之长,逶迤出没平峰峦涧谷之中。诗人没有白描峰回路转。而是以遥思当年唐玄宗封禅时的登途盛景赋笔。“六龙过万壑,涧谷随萦回。马迹绕碧峰,於今满青苔。”万千山壑、涧谷、碧蜂仿佛都在尾随着皇帝御车马队的驰骋而飞动起来,寥寥几笔就形象地表现了泰山山势“高远”而曲折盘旋上升的生动情态。如果说盘道弯弯,层峦尽染是诗人对登山起步景色的几笔渲染的话,接着诗人采用散点透视的视角,移步换景,从不同层次以不同的“皴法”向读者描绘了沿途山水的奇险幽秘。登泰山至中途,过中天门,曲折的盘路便为天梯般的石阶代替了。仰望两侧,悬崖千仞,“飞流洒绝,水急松声哀”,“北眺 嶂奇,倾崖向东摧”。泉水若“飞”,峰崖之高绝可见,巨岩累接,险峻难以登攀之状可想。泰山的高泉飞流,不似庐山瀑布“静态”地“挂前川”,而是遇崖迭挫,进溅成珠,泼“洒”在层层悬崖之上,又聚汇成流潜入深谷,水声也就融入松涛呼啸之中了。这是泰山独特的山水景致。向北望去,山峦如扇、如柱、如剑、如兽,千奇百怪,那处处悬崖都像要向东面歪倒下去,令人心僳。诗人顺手拈来“倾”“摧”二字,泰山之高险便活现了。诗人视点又下移到涧谷,只见大大小小的岩洞嵌进崖壁,“洞门闭石扇”,巨石宛如扇扇石门又将洞府封掩起来。涧谷中岚气凝结成的云团荡漾,急流、松涛在神秘的山谷中反复回馈延绵如雷。这云雷,就像是从地底下直冒出来。“地底兴云雷”,诗人摹景拟声,形象地衬托出泰山山涧之深之奇。这又像山水画中的“深远”意境了。
诗人如同一位业务娴熟的导游,指引读者从登山所处的不同位置,不同的视角欣赏泰山千姿百态的奇景,可谓步步佳境。攀爬十八盘,登上寓天门,过天街,至极顶,“凭崖览八极,目尽长空闲”,才真的进入“如出天地间”的大境界了。东攀日观峰,“登高望蓬瀛”,“海色动远山”,诗人看到的是“海水落眼前,天光遥空碧”,日观峰下的“云海”连接洋洋东海,与泰山融为一体,极写泰山之阔大。伫崖北眺,只见“黄河从西来,窈窕入远山”。李白这里没有用摹写“黄河万里触山动,洪波喷流射东海”(《西岳云台歌送丹丘子》),“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公无渡河》)那样壮大奔放的笔势,而是以线纹式的绘画手法表现了黄河的另一种“窈窕”姿态。这既有黄河下游平缓铺流的真实依据,也是从视觉形象上反衬出泰山之高。诗人抬头平视,丛峦迭嶂之上“长松入霄汉,远望不盈尺”,虽是写远望视点之实,却绘出了泰山“平远”奇逸之景。俯瞰脚下,则是“千峰争攒聚,万壑绝凌历”,自下登山所仰见的万千巨大峰峦,从这极顶望下去,却变得像人头“攒聚”在—起,而条条涧谷更显得深不可测,令人大有“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受。值此,诗人“精神似飞扬”,“如出天地间”,身心完全融化在无垠宇宙之中,神思驰骋,襟怀浩荡,不禁张开双臂,“天门一长啸”。这长啸令群峰震撼,这长啸令云雾顿开,这长啸令“万里清风来”。至此,一位逸态凌云、吐纳天地精华的诗仙屹立泰山极巅的傲岸形象跃然纸上。一千多年过去,李白“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便成了泰山山顶的一大人文景观,令后人登此也要或有所体悟,或附庸风雅地“长啸”一次了。
如果仅以上所析,诗人对泰山的描绘或只可作山水诗高手而论,然而《游泰山六首》更独具艺术特色的是,李白借助泰山神话传说,在诗中幻化出一个情节生动,亦真亦幻的泰山仙境,大大丰富了诗的内容,拓展了诗的意境,增强了诗的艺术感染力。泰山历来有神仙出没的传说。《列仙传》曾载仙人稷邱君为“泰山下道士”。《神仙传》传说汉孝武皇帝巡狩泰山曾遇“泰山老父”,头上白光数丈,寿三百岁。秦始皇羡慕的仙人安期生,更是怀揣“不死药”往来平泰山和东海仙山之间。传说中的神仙人物惝恍渺冥,泰山的山水雄奇神异,诗人将二者融为一体,就越发增益了诗意的一种朦胧虚幻色彩,并由此诱使人们去憧憬神话中的细节,去品味其中的绵绵幽情。
诗人登上高高的南天门,东望蓬瀛仙岛,遐想联翩,似乎真的看到仙人居住的金银宫阙,在大海波涛中“银台出倒景,自浪翻长鲸”。心弦激荡,仰面长啸,回响遏云,打破了天宇的宁静。“玉女四五人,飘飘下九垓”,佩玉鸣环,皓齿微启,向李白亲切致意。大概酒仙大名已声闻仙界,玉女赠给李白一杯流霞仙酒品尝,又似乎是在探问:谪仙何故不再来修行,像我们一样自由自在!“稽首再拜之,自愧非仙才”,李白长揖感谢且显窘容。这“自愧”不知是谦辞,还是有难言之隐。“旷然小宇宙,弃世何悠哉!”诗人竟有点要放弃世事烦恼,随仙人而去的意思。这表明了仙女的不期而至牵惹了李白的思绪。李白在泰山之巅边赏景边思索之际,偏偏又遇到了一位“方瞳好客颜”的羽衣仙人。“扪萝欲就语,却掩青云关”,仙人没有同他说话,只赠给他一卷仙书,即消逝在云霞之中了。诗人拾起仙书翻阅,“其字乃上古”,如同“鸟迹”一般,“读之了不闲”,不知所以。李白想等仙师归来指点迷津,等了半天,可“从师方未还”,唯有“感此三叹息”。虽然求仙难,泰山美景却尽可赏心悦目。李白登上日观蜂,“凭崖览八极,日尽长空闲”,“举手开云关”,远观黄河玉带,正在惬意无限之际,不知何处又转来一位“绿发双云鬟”的小仙童,竟然“笑我晚学仙,蹉跎凋朱颜”。诗人刚刚平静的心绪又被打乱了。他想自己二十多岁辞亲仗剑远游,至今又是二十多载,年华蹉跎,朱颜已谢。仕途理想既然不能实现,那就只好寻求捷径修仙了。“踌躇忽不见,浩荡难追攀”,仙童已倏忽逝去。但仙童的莞尔一笑却给李白留下一个不小的刺激,他真的要尝试一下修仙了,第四首诗如同使用蒙太奇手法剪接进了李白曾有过的修仙体验,描绘了一段美妙的幻境。李白确曾跟随著名道士吴筠同隐剡中,“清斋三千日,裂素写道经”,也曾“吟诵有所得”,出现过“众神卫我形,云行信长风,飒若羽翼生”的幻觉。此时登泰山他仿佛就是“清晓骑白鹿,直上天门山”的仙人了。朦胧之中,诗人在山巅看到东海巨灵之鳌背负蓬瀛仙山飘动,仙人居住的金银宫阙在海水中浮出倒影,巨鲸搅起冲天海浪,面且听到天鸡鸣叫。诗人回眸山顶,“山花异人间,五月雪中自”。泰山高耸入云。虽已近五月,山顶依然白雪晶莹,山花竟然在雪中绽放,人间不会有如此美景。天上乎,人间乎,真幻难分。诗人似乎要安下心来修仙了。他自慰“终当遇安期”,教他“於此炼玉液”,并能得到“不死药”,也能骑鹤“去无云中迹”,“高飞向蓬瀛”。
至此,李白泰山遇仙的“故事”看来就要结尾了。不料诗人又宕开一笔,另辟出第六首诗群仙夜娱的一幕,不仅泰山仙境描写的更加完整真切,而且把诗人复杂的情感又推上了一个新的高潮。泰山之夜是那样幽秘,诗人怀抱绿绮名琴,漫步青山野径。“山明月露白”“夜静松风歇”,“玉真连翠微”。松涛平息,仙人的宫观掩映在苍翠之中,月华为山野披上一层透明的轻纱。诗人窥见众仙人在山巅开始了自己的夜生活:“处处笙歌发”,“想象鸾凤舞,飘飘龙虎衣”。“寂静娱清辉”,寥廓苍穹在屏息静听着自由的生命唱出的颂歌,高悬的明月好像仙人们的灵魂之光,也照射着诗人的心灵。李白此时已融进了仙人世界。“恍惚不忆归”,他忘记了自己来自何处,他也不愿意归去。他望见匏瓜星在闪烁,银河就在头上,几可摸到织女的织布机。诗人盼望天不要再亮,仙境不要再消失。“扪天摘匏瓜”,诗人举手向河畔,干脆要把匏瓜星摘下,急切之中却误摘了织女星,天还是亮了。仙境消失了,泰山秀姿依然,五彩祥云飘荡在晨曦之中。“明晨坐相失,但见五云飞。”诗人的仙境之旅戛然而止,仙引、问仙、学仙、慕仙的思绪统统被晴明消蚀了,只留给诗人些许失意甚或现实的思考:通过求仕实现自己的远大志向是艰难的,没有权势者举荐,只靠自己的努力无法实现;求仙也是艰难的,因为仙人并不真的存在;可是泰山这样的人间“仙境”却常有,在这样的仙境中大可让自己的情感自由驰骋,无拘无束,尽情享受精神的愉悦。
《游泰山六首》在李白全部诗作中占有重要位置,当可与《蜀道难》《将进酒》等名篇相媲美。其突出的艺术特色是以游仙体来写山水诗,形成了完美的独特的诗歌创作范式。自《诗经》以后的中国诗歌创作逐渐形成两脉各显神彩的文学传统,一是自楚辞演进而来的表现游仙内容的诗歌,一是魏晋南北朝以来的山水诗歌。前者描绘出仙人和仙境的美好的艺术境界,多以寄托作者或政治理想难酬或愤世嫉俗的隐逸情怀;后者则以自然山水以及附丽平山水的自然现象和人文景观作为描写对象,抒发诗人的喜怒哀乐、愁闷悲慨等各种情怀。自刘宋谢灵运山水诗起,将游仙内容与山水诗相结合,偶有所见,但未为大观。谢灵运的《登江中孤屿》似乎曾有这样的尝试:“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想象昆山娄,缅邈区中缘。始信安期术,尽得养生年。”虽不乏情致,但诗中的“昆山姿”“区中缘”“安期术”等仙人仙境的化用,不过是为诗用典增致,尚不能称为—种独特风格。而李白则集游仙与山水二体之长为一体,在《游泰山六首》中形成一种新的构思风格。诗中既用雄健粗放的线条和鲜明的色彩勾勒了泰山壮丽开阔的艺术画面,又将游仙诗中常用的人物(玉女、绿发青童、安期生等),事典(巨鳌负仙山、仙人居住金银台、仙人饮流霞等),语汇(九垓、清斋、裂素、玉液、瓠瓜等),结合泰山神话传说,重新演绎描绘出仙人与仙境的新鲜的艺术形象,构思出诗人与仙人交往的生动故事情节。诗中既有仙境不同时空的具体情景描写,又有情节发展的连贯性,从而造成了强烈的美感和生动的形象。而这种美感和生动形象又是叠印在泰山神妙山水的真实背景上的,这不仅增强了诗歌飘渺奇逸的意境之美,而且使人有一种如临其境、如见其人的艺术感受,其艺术效果就大大超过了其他以泰山为题材的山水诗作。
与以游仙写山水的构思风格相匹配,在《游泰山六首》中,诗人采用了山水实景与仙人仙境两条发展线脉绞结起伏,交相显隐的结构形式,展现了作者进行艺术构思的别具的时空意识。中国传统的诗歌抒情表意方式是在外象之中寻求心灵的对应物,借以实现感情的外化,使情意与物象构成默契。李白在这里的感情外化的对应物,不仅是实际的泰山山水景物,又是虚构出的仙境景物,二者组合在一个艺术整体中,共同完成一个艺术使命:传达出诗人游泰山的深层情怀。诗人笔下的实景以“四月上泰山”的登程总领引起,一线贯穿全诗六首。或写全景,或写局部,或用特写,笔势纵横,重染淡抹,舒缓有致,气象阔大神奇而又气韵贯通。但通读全诗六首,读者又感觉到诗中的山水描绘分明是在构建出一种大的环境氛围和场景转换,成为仙境赖以产生和情节发展的底素、背景和烘托。诗人笔下幻化出的仙境和仙人的活动景况,则以遇仙、仙引、思仙、学仙、慕仙的一条情节线索曲曲折折穿行在诗人描绘的泰山实景之中。作者在诗中表现出的或自由舒放、或惊异迷惘、或无奈失望等复杂的情愫则融化进实景幻景线脉的绞结之中,起起伏伏释放平虚实真幻之间,不仅多层面地展示了诗人的内心世界,而且使读者不由自主地谐振着诗人情感的律动,唤起山水境界中类似的审美心理,并引发对世事人生的无穷品味。
《游泰山六首》独特的艺术构思和结构不但是连章古诗的精巧写法,又是李白写作此诗时特殊的情怀背景所致。李白是一个怀有“鸿鹄”之志者,他的抱负是很大的。他希望做帝王的辅弼大臣,在政治上有赫赫的建树。但由平他不肯向权贵“摧眉折腰”,只能是封建制度下的牺牲品。李白《游泰山六首》,既从表层诗境上展示了泰山山水和神仙仙境之美,又蕴含着萦平李白心底的矛盾彷徨情绪。泰山雄刺云天,登山目尽长空,凭览八极,或“举手开云关”,或“天门一长啸”,既是诗人傲岸、狂放性格的自然表露,也是诗人长期压抑下的慨愤不平在寥廓宇宙中的暂时放解。但这种性格表露和情绪放解与潜存心底的壮志难酬的情结又不时产生反差和碰撞。因而诗人运用或夸张、或险奇、或清丽的语言幻造出的仙境仙人虽然极具魅力,但并没有表现出诗人追求仙道的挚诚和狂热倾向。相反,诗中时隐时现的却是那种追求自由人格、追求宏大理想而不得实现的心境,有一种“言在此而意在彼”(叶燮《原诗》)的味道。全诗每一首大抵都是由实景入幻境,又由幻境结尾,若连缀起来,就可以品味出诗人是以奇思妙想遣怀去闷,在恍惚迷离的幻境中寄托自己的情思。从诗中可见,诗人对玉女“仙引”的回答是“自愧非仙才”,仙人指点门径的仙书是“读之了不闲”,“感此三叹息”,诗人欲与仙人攀谈,却“踌躇忽不见,浩荡难追攀”,即使想跟仙人“练玉液”,得到“不死药’,与仙人同娱同乐,但最终结果却是“明晨坐相失,但见五云飞。”诗人憧憬的自由驰骋的美好仙境,在全诗的结尾却是以“坐相失”的遗憾现实而结束。诗中所要表达的意旨不正是诗人彷徨无奈的惆怅情绪吗?如果联想李白在四月登泰山后的秋天突然奉诏入京,竟然高歌“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南陵别儿童入京》),就更会体会到本诗这一意旨了,《唐宋诗醇》曾评李白此诗“若其体近游仙,则其寄兴尔”应是很有见地的。只不过由平李白生性狂傲,胸怀旷达,遇事愤而不怒、愁而不苦,加之诗风飘逸豪放,诗中的意旨不像陈子昂“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那样直白,“其寄托在可言不可言,其指归在可解不可解之会”(叶燮《原诗》)罢了。